梁爷的眼睛一直黏在侍香女的纤腰秀项之上,“就按你说的办。”
“好好好,多谢梁爷,多谢梁爷——那小的就不打扰您了,您忙,您忙。”商人的笑意更深,点头哈腰地出去了。
“快走快走。”梁爷不耐烦地挥挥手,然后猛的拽过侍香女,一把掀掉案几上的食物,把人按在了上面。
“不愧是烟柳苑四绝,郎中焚香,美馔香娘。”玄燕扭头飞走,在靡靡的丝竹声中,飞向另一个方向。
梧桐楼的檐下,岳晓雾早已恭候多时。他戴着紫竹编就的斗笠,无论晴雨,他都这么戴着,把整个人都遮在斗笠的阴影里。没奈何,他名叫岳晓雾,还真是山上一片晨雾,要是见光就散了。
玄燕落在他斗笠上。岳晓雾感觉头顶一重,知道是玄燕来了,先偷眼瞧了瞧四周,见无人注目,随即后撤几步,退进梧桐楼中,然后迅速锁上门,绕过玉雕屏风,一拧灯台上的机关。墙上无声地出现一道暗门,待岳晓雾顶着玄燕进去之后,又无声关闭。
顺着蜿蜒幽深的密道往里走,作为照明之物的夜明珠散发着莹莹绿光。
又到一处暗门前,岳晓雾屈指扣了扣门,“璨儿,玄燕来了。”话音落点,暗门洞开。暗门后的密室中,权璨肃立拱手,“见过九天玄女娘娘。”
玄燕一摆翅膀,声如珠落玉盘,说了声“免礼”,然后就飞到权璨头上去了。
岳晓雾赶忙赔礼,“方才人多眼杂,请娘娘恕属下失礼。”
“小事,赦你无罪就是了,”玄燕在权璨头顶蹦了两下,“快带我去见钩吻,有大事!”
权璨应诺,冲岳晓雾使了个眼色,关上暗门,在挂满画像的密室中找到一幅白卷掀开,又开了好几道锁才打开墙上的暗道,在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密道里转了好几个弯,这才在侧手墙上打开一道暗门。
这道门内,别有洞天。满地都是两人高矮的荆棘,荆棘丛中央放着一张三进千工拔步床。
这种床与其称之为床,不如称之为小木屋,上封顶,下有底,左右有雕花隔板。第一进放着两张案几。小屏风后上一级台阶是第二进,左有梳妆台,右有大衣橱。轻纱垂幔之后,再上两级台阶才到第三进,是铺着锦缎的床榻。
刁遒正襟危坐在第二进正中,用内力温养着悬在轻纱之后的半枚玉珏。他身后长着一对玄黑色的巨大羽翼,脸上横亘一道狰狞恐怖的刀疤,从右太阳穴延伸到左耳根,最宽的地约有一指,像一条扭曲的黑蛇。
权璨纵飞空术停在半空,“刁先生,九天玄女娘娘来矣!”
刁遒收了神通,睁开双眼,“请。”
那是双深渊般的眸子,深不可测,透出生人勿近的寒气和杀意,让人不敢久看,只瞧一眼便想赶快逃离。
玄燕落到他面前;“你的翅膀还是收不回去?”
刁遒只当她的关心是嘲讽,于是反唇相讥道;“你不也还是只燕子。”
玄燕恼得直蹦,爪子敲得木头发出金石之声,“就你现在这副样子,料也没人猜得到,你是当年玉树榜上榜二的‘寒松沐雪’北寒公子!”
“谁又能猜得到,你是当年用兵如神的九天玄女?”刁遒拎着它的后颈,把玄燕整只提起来,“如果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现在可以走了。”
“有事有事,真有事——花开了!那花开了!”玄燕用力挣扎,小小的身躯拼命扭动,“钩吻阿兄,你行行好,放我下来嘛!”她幼时顽劣,做了坏事被抓包时,也是这么央告的。
刁遒松手,喃喃道:“开花了……”
“是啊,开花了,”玄燕梳理着被揪乱的绒羽,“花心是红的,是朵罂粟火娑罗。”
“至毒罂粟,烈火娑罗,三界至药,心如赤子。”刁遒神色不动,但深渊深处微起波澜,“罂粟火娑罗,比娑罗罂粟要好。”
玄燕停下梳理的动作,“老家伙们给她起了名字——笙。”
“笙,璟字辈,璟笙,”刁遒眸中有寒意沁出,“嫌我这里笙歌达旦熏人醉,玉箸金盏过豪奢?”
“想什么啊!”玄燕仰头怒道,“是生生不息,血脉生生不息,万物生生不息!”
刁遒微愕无言。
“涟波城鱼龙混杂,你还是替她拟个化名吧,姓珏、姓刁或是姓崔都行。”
玄燕拍拍翅膀:“话已带到,我这便走了。”
涟波城外是涟波山,涟波山往北三五里就是昆仑山脉的主峰——玉山,玉山上住着掌管天界刑杀律法的玉山娘娘。她居住玉山,人都称呼她为“玉山娘娘”而不以官名称之。
带灵飞大绶,佩分景之剑。头上太华髻,戴太真辰婴之冠,履玄璚凤文之舄。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此时,她正斜靠在躺椅上,欣赏自家徒弟的剑舞,微有倦意,身后的豹尾懒洋洋地垂到地上。
突然间,她的豹尾竖起,“徒儿,进前三步。”
青年修士刹住剑舞,进前三步。他脚跟还没站稳,一只大风从天而摔落,砸穿了瓦背,摔在他刚才舞剑的地方。
“头顶怎么秃了?谁挠的?”玉山娘娘走近了,俯身下去看,玉胜头饰叮当作响。
大风鸟喙张合,口吐人言;“玄、玄燕。”
“重伤失了人形都肯不安分!”玉山娘娘磨了磨嘴里的虎齿,仿佛那玄燕已在她齿间碾成齑粉,“徒儿,去查一查。”
青年修士收剑入鞘,跪下应诺。
玉山娘娘忽而又笑,伸手描摹他流畅的面部轮廓,从颧骨到嘴角,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乖徒儿,好徒儿,你生的这般好看,只要乖乖听话,为师自然疼你。”
青年修士垂下眸子,略带羞涩地躲开她的目光,“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去吧。”玉山娘娘回身,一甩袖子。几点金光从袖子里冒出来,落到大风头顶转瞬之间,伤口愈合,翎毛重生。
再说玄燕离开烟柳苑,顺着风雨廊桥跨过涟江,飞进北岸的雷霆司,一不看前堂六问三推,二不看演武场阵云纷纷,三不看监牢囚犯私斗,径直飞向后院。
一个四五岁的锦衣男孩在院子正中站马步,头上、肩上顶着三大碗满满当当的水。高大威猛的壮年男人手执戒尺守着他。
玄燕落在男人的肩头,“我见到婵儿了。”
“婵儿?”男孩兴奋得蹦起来,头上、肩上的水“哗啦”一下全洒了,碗摔成了好几瓣。
男人一戒尺抽过去;“站回去。”
男孩疼得直抽气,揉着被打疼的部位,又站了回去。
男人把戒尺往身后一背,“在何处?”语气极尽温柔宠溺。
“洛水,错不了,一眼就能认出来,”玄燕歪头,在他脖颈处蹭了蹭,猛地一吸鼻子,“怎么有胭脂的味道,有女人?”
威风凛凛的男人打了个寒噤:“是,是有两个,请来照顾这小家伙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哪里懂得看娃娃?”
玄燕不管这些,飞到男人头上又蹦又跳;“长能耐了啊!敢背着姑奶奶养女人!以为我变了只燕子就收拾不了你了是不是!你要是敢偷腥,看姑奶奶不把你叮(啄)死!”
男人任她在头上跳:“不敢,祖宗,我哪敢呐!”
男孩很想憋住笑,但实在憋不住,漏出一声来。
“你小子得意是吧!再加一个时辰!”
涟江川流不息,风浪隐而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