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啾啾,啾啾。”一只燕子落在洛水边的青檀树梢上小憩。这燕子长得古怪,通体玄黑,却生一张红脸,仔细看来还有几分像人。
码头上坐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赤着脚踢水,歪头听渔夫和船夫讲故事。小姑娘头挽双抓髻,项上戴长命锁银项圈,生得粉妆玉琢,人见人爱。渔夫和船夫都乐意放下活计来哄她开心,逗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差不多十年吧,就东南联军大败那会儿,就我这船上,载了两兄弟,也就……三四十岁年纪,一人抱一个奶娃娃,就俩大男人,身边也没个女子,怪不怪?”
“该不是拍花的吧?”拍花的,也就是人贩子。
“拍花的是榆木脑袋,这么容易让你猜着?”
“要不是拍花的,那也太怪,家里女人遭了产厄之灾?”
“嗨!这算什么,更怪的还在后头!”
“还有什么,快说快说!”
“船刚到江心,岸上就来了一哨人马,对着我那船就放箭。那箭呐,跟下大雨似的,船都打成筛子!幸亏我逃得快,要不然呐,早成了阎王殿里的新鬼!”
“那,那俩男人和俩奶娃娃呢?”
“大人嘛,死了一个,一箭从胸口这儿扎进去,都扎透了,那血啊,江水都染红一片!”
“那娃娃呢?”
“娃娃啊,唉——丢了一个,多半是溺死了,尸首都没找着,另一个男人背着一具尸首、抱着另一个娃娃,往西去了——不过,他倒是个好人,给我了好多银子,说赔我的渡船。”
“这哪是拍花的!分明是得罪了人,让人家追杀的!”
“你记没记得那哨人马打的什么旗号?是红的朱雀刘字旗,还是黑的玄武沈字旗?”
“人家玄武沈字旗是白的!”
“北俱芦洲,北方属水,本来就该是黑的,他非刷成白的,能不叫人记岔吗?”
“就他那反臣贼子,以下犯上,敢用正宗的黑玄武旗?”
“可不是,十六字箴言都改了,原来是‘颛顼司水’,如今改做什么‘白帝司水’。”
“嘘——人家好歹是一方帝君,小心你们的脑袋!”
“慌什么,四大奇闻,那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东女思凡尘,西头无儿息。”
“南边倒插门,北君名不正!”
码头上坐着的小姑娘忽的坐正了,江中扬起一个极大的浪头,浇了渔人船夫满头满脸,个个透心湿。待这一浪过去,江面又恢复了平静。除了小姑娘之外,都成了落汤鸡,骂骂咧咧地抹着脸上的水,拧着湿透的布衣。
小姑娘眨着明眸,脆生生地问:“那哨人马打的是什么旗子啊?”
“扯到哪去了?人家想听故事,看看你们说的什么?”
凡夫俗子又有多少心思,没有一个人料到这浪头与这丫头有关。
“让人家等急了吧,还不快说!”
“哎哟!那哨人马没打旗子,穿的都不是号坎!”
“怎么可能嘛!四家陛下个个争着当天下共主,互相算计追杀。出了这种事儿,后面追的人能没有旗子?”
“真没有!”
“人家四家陛下要干的事能让你知道啊!”
“嗨!还以为是什么呢!”
“哎!那丫头呢,去哪了?”
“刚才不还在这儿嘛!”众人甩眼看时,早没了那小姑娘的人影。
“你的故事不合她心意,到别处玩去了吧。”
渔夫和船夫们都没了兴致,甩甩手掸掸衣裳,各自散去。
树梢上的赤面玄燕抖抖羽毛,往西北边昆仑山方向飞去,穿云跨雾,直到远远地瞧见一座城池,看见城门上的“涟波”二字,才稍稍减慢了速度。
忽而一阵疾风刮来,卷得玄燕转了好几个圈,差点从半空中栽下去。
“啾啾!”玄燕气恼地鸣叫。
早有伏兵在这里等她——一只大风,神鸟中的凶禽,翅膀扇动即可掀起飞沙走石的飓风。大风不善鸣,就像咬人的狗不叫,翅膀翕动之下,又是几股旋风向玄燕卷去。
玄燕“骂骂咧咧”地躲过旋风,灵活地闪身,飞到大风头顶,对着那颗脑袋又啄又挠。大风的顶门翎三两下就掉光了,光秃秃的脑壳上瞬间现了血迹。玄燕这才罢休,耀武扬威地在空中舞了一曲,“啾啾”叫着像吹口哨,扬长而去。
玄燕飞进涟波城,顺着横亘全城的涟江飞到风雨廊桥上,停在一处翘角的飞檐上。
涟江东西走向,横穿全城,江上有许多座桥,最大的就是这一座风雨廊桥。
檐下有一个“说书摊”,也不算是说书摊,就是一个红衣道人靠着栏杆与旁人扯皮,听的人多了些罢了。
“要说那南赡部洲赤帝太子焱林殿下刘言萧,当年玉树榜之首,应唐尧之约,领十万天兵南征三苗,少年英雄何等意气风发!多少仙子为他如痴如狂,他呢?偏偏要娶一个花精,娑罗罂粟珏璱,啧啧,一神一妖,一个玉树榜首,一个惊鸿榜首,神仙眷侣啊!
“可恨三苗匹夫使诈,害得刘言萧仙骨尽毁,入了凡尘,珏璱也香消玉殒,可惜哟!可惜哟!”红衣道人名唤陆压,矮胖的身形活像冬瓜成精。
“还有那东胜神州青龙艮宸的云华女,也是可惜,被三苗匹夫压在桃山之下,用万重迷阵困住,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天日!可惜哟!堂堂太皞伏羲之女败在一只三苗野妖手上!”陆压摸了摸腰间挂的葫芦,那葫芦上遍布符篆,“幸好三苗遗民尽已伏诛,否则啊,贫道也要去请他们吃一顿拳头!”
“叽叽喳喳!”几只家燕落在玄燕旁边,上上下下打量她,凑在一堆窃窃私语。
玄燕翻了个白眼,展翅飞走了。
风雨廊桥的南岸是一处奢华的水榭庭院,那正门便是一座金碧辉煌的五凤楼,上下共有五重飞檐,金灿灿的黄琉璃瓦耀眼夺目,黄琉璃瓦当錾着“长生无极”,门楼上金砖巧雕琪花瑶草,滴水檐上,琉璃脊兽,斗拱繁复,堪比天宫,垫着三层汉白玉须弥座台基,每层皆有九级白玉阶与一对宝相花门当,上有两副福寿禄喜门簪并一方鎏金大匾。
大匾上书“烟柳苑”三个鎏金大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玄燕就是从“烟柳苑”三个鎏金大字下飞进去的。她不肯翻墙而过,非走正门不可,先是落在正堂一楼的窗台上,歪着头瞧了一会叫苦不迭的病人、凝神把脉的郎中,还有忙着称药的学徒,看罢,又飞上二楼的窗台,“这么久了,一楼的药香和二楼的熏香居然还不打架,融合得这么好。”
精干的小厮舌灿珠莲地为年轻的女客人介绍新品,“这香唤作折兰寻梅,其清如兰,其幽如梅,乃是朦胧秀气之香,尤其适合像您这样娴静的姑娘……”
“自己生得一张利嘴,话锋比刀还利,手下小厮却尽是嘴甜的。”玄燕摇摇头,顺着回廊的瓦背走到另一座小楼的窗台上。
浓郁的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透过轻薄的红纱,她依稀可以看见摆满珍馐的案几、神态猥琐的商贾和衣着暴露的侍香女。
“梁爷,您看这次的生意……”脑满肠肥的商人搓着手,脸上挂满谄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