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风的目光落在那页上,眉心微蹙。
陆嵁的指尖按在那片墨迹上,指腹划过,停在纸页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孔洞,比针尖大不了多少,若非刻意去找,根本不会察觉。
“灯。”陆嵁出声。
李趣立刻上前,将案上的油灯端过来。
陆嵁将手札举至灯前。
光线从纸背透过来,那片浓黑的墨迹在光的穿透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墨迹并非胡乱涂抹,而是层层叠叠,一笔压着一笔,像是要掩盖什么。
“再近些。”
李趣又将灯往前递了半寸。
光从纸背透过来,那些交叠的墨痕忽然有了方向。它们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从四周向中心汇聚,像水流,像脉络,像一张被刻意涂黑的地图。
陆清风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前迈又了一步。
陆嵁将手札放下,玉佩放置在案几上。
青白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将玉佩覆在那一页涂黑的墨迹上,指尖按住边缘,缓缓转动。
玉佩上的孔洞在纸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那些光斑落在墨迹上,恰好与墨痕的走向重合。光斑与墨痕交织,竟隐约显出一列列数字。
陆清风的瞳孔骤缩。
“这是……”他的声音发紧,不敢置信。
陆嵁将玉佩移开,那页纸又恢复成一片浓黑的墨块。
“祖父晚年眼力不济,作品皆是他口述,由我代笔。”她轻叹一声,“可有些东西,不能写在明面上。”
陆嵁将手札翻回第一页,指尖点着开篇那行工整的字迹。
“这篇游记,写的是永昭十四年的旧事。祖父途经滁州,遇雨阻途,宿于山间野寺。这事,自然是真的。”
她又翻了几页,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折痕。
“可真的里头,藏着假的。假的里头,又藏着真的。”
陆清风死死盯着那页墨迹,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些数字……”
“是名录。”陆嵁将玉佩搁在手札上,两件物事并排放在膝头,“陆氏倾覆之前,祖父已将部分族人、门生、故旧,悄然安置于各处。这些人,不在族谱,不入朝堂,不涉党争。他们是陆氏埋在大渝各地的暗桩。”
她嗤笑一声,笑容里不见半分暖意。
“朝中诸多人心存妄念,只道陆氏倾覆,便会树倒猢狲、族势尽散。他们终究眼界浅薄,不曾知晓,世家存续的根基早已深扎朝野肌理,深埋岁月之中,任风雨摧折、旁人构陷,终究根深蒂固,无人能连根拔除。”
陆清风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玉佩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这些年来,”他嗓音嘶哑低沉,眼底压着沉沉疲惫,“我四处奔波寻访,寻离散族人,寻旧部残众。到头来,堪堪寻回的,竟不过十之一二。”
“你找不到。”陆嵁幽幽吐出一口气,“无非是因为名录不在手中。”
她将玉佩拿起,递向陆清风的方向。
陆清风怔住。
“先生这是?”
“明日晨光初现时,将光影透过玉佩显现的数字,与手札中的内容一一对应。你会看到很多名字。那些人,才是陆氏真正的根基。”
陆清风伸手接过那枚玉佩,双手郑重托住,如奉易碎圣物,不敢有半分轻慢。他指腹缓缓摩挲玉上纹路孔洞,眼底猝然泛起一抹水光,转瞬便被他强忍压下,只余下满目沉恸。
“先生要我做什么?”
陆嵁缓缓倚回榻边,玄色大氅的下摆轻垂榻沿,沉沉暮色漫过衣料边角,在地面拖出一道寂然暗沉的孤影。
她语气极轻,字字却落得沉稳分明,不带半分迟疑:
“陆氏旧部四散飘零,散落四方,如今各自为营、各行其是。无统一号令调度,无规整脉络章法,终究是一盘散沙,难成大势。你将这些年寻访收拢的人手,再合上册簿名录之中所有旧部,尽数收拢。”
陆清风双手捧着那枚玉佩,垂眸盯着掌中那枚青白玉,喉结剧烈滚动,才将将挤出声音:
“先生之意,是要重聚陆氏旧部,为陆公……昭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期盼,几乎要冲破喉间。
陆嵁倚在榻边,偏头朝向窗外那片已被暮色吞没的山雾,半晌,才缓缓开口:
“昭雪?”她低声重复一遍。
“陆首领以为,陆公之案,为何而兴?”
陆清风一怔。
“朝中有人忌惮陆氏势大,先帝……”
“先帝若当真有心根除陆氏,何须迁延至永昭三十二年?当年陆氏一朝倾覆,从来都不是天定祸劫,不过是朝堂权衡博弈之中,一枚任人摆布的弃子。这偌大朝堂便是一盘棋局,朝野各方势力皆暗藏算计,人人都想借着陆氏这枚棋子轰然落局之机,搅动风云局势,谋夺身后滔天权柄。”
“为何?”陆清风声音发颤,没忍住质问道,“陆公一生清廉,守正不阿,即便被构陷,也该……”
“该什么?”陆嵁截断他,“该让活着的陆氏旧部,为了给他翻案,一个个跳出来,被朝堂上那些人一网打尽?该让祖父费尽心血藏下的那些暗桩,为了所谓清名,尽数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