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将军重伤,虽有片刻清醒,但终究卧榻难起。此时不走,再走不了。”
廖怀唇瓣嗫嚅几番,终是只吐出半句,“我决不能再看着你……以身犯险。”
这般激烈对峙之间,她忽而轻笑出声。起初只是唇角微扬,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而后笑意愈盛,终是放声而笑。
“公子,此番赴险之人,断不会是我。”
廖怀面有迟疑,但到底信了若嵁的承诺。红绡从阴影里走出,领着他离开,一同消失在夜色里。
“保重。”
若嵁唇瓣翕合,无声一语,尽是未言之赠。
弦月攀上中天,清辉如霜。
院门再次被轻轻叩响,这次不用若嵁出声,门门开又合。
“先生,人带来了。”李趣出声。
若嵁微微颔首,面向那道粗重的呼吸。
张武的膝盖猛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垂着头,肩膀微塌,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
“今日,你做得很好。”若嵁的赞赏从不婉转。
闻言,张武呼吸一滞,随即更重地喘起来。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只断断续续吐出几字:
“先生……将军他……”
“还活着。”
三个字,令张武浑身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是悔,是愧,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自己也分不清。
李趣立在一旁,默然望着眼前一幕。恍惚间竟忆起不久前的自己,亦是这般沉沉夜色,亦是被那双覆纱眼眸,洞穿了所有掩饰与伪装。
“十一自会告知你具体行事之法。”她声线平静无波,一语便已定下他的结局,“自明日起,只要此城犹在,你便立于城头。披甲遮面,缄口不言,只需击鼓便是。”
张武的喉结剧烈滚动。
“将士们看见那身甲胄,听见那面鼓,就会以为将军还在。军心就不会散。”若嵁沉吟片刻,续道,“这城能守几日,就看你能敲几日。”
“可是……”张武的声音沙哑得难听,“我捅了将军一刀……”
“我知道。”
一时鬼迷心窍,铸成今日之祸。纵是悔断肝肠,亦属枉然。若嵁并无教训之意,平静叙述道:
“你欠将军的,这辈子还不清。但城外尚有三千守军,城内有万余百姓。他们不欠你什么。”
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粝的脸上,泪水混着尘土,糊成一片。张武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却死死咬着牙,无声嘶喊着。
李趣别过脸去。
“城破了,你活不了。城守住了,你也活不了。刺杀主帅,动摇军心,按律当诛九族。”
“至于你儿子……”
张武猛地抬头,眼睛里燃起一簇光。敢于赴死者,令人敬,而敢于向生者,才更教人令人胆寒。
“我不知道他的命运。”若嵁的声音里,竟带着些许不忍,“但你可以等。等城守住,等援军进城,等你自己还能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张武的泪水流得更凶。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活着,才能等。
哪怕活着的每一天,都要穿着那身偷来的甲胄,站在最危险的地方,用那双沾满将军鲜血的手,一下一下,敲那面鼓。
张武踉跄起身,走至门口,却忽然停住。他回过头,看向那扇覆纱的面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恍若神祇。
张武的嘴唇翕动。
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李趣自始至终立在门边,望着那道单薄的轮廓,脚下似是生了根。
她为身边之人一一铺就前路,却对自己的去向,只字未提。
“先生。”李趣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您先走。”
若嵁面露疑惑,侧首朝向他的方向。
李趣咬了咬牙:“密道那边,红绡已经带人过去了。先生现在去,还来得及。城头的事,张武与王知县那边,有属下盯着。一旦出现变故,属下……”
“你能做什么?”若嵁截断他的话。
李趣愣住。
“战场瞬息万变,你能替我去看吗?”若嵁问。
“能。”
“你能替我去听吗?”
“能。”
“你能替我去想吗?”
李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若嵁极轻地叹了一声,“今时今日,你能做的,才是有限的啊。”
李趣深吸一口气。他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物件。那东西冰凉,带着余温,棱角硌得他掌心发疼。
“还请先生收下此物。”李趣双手呈给若嵁。
那是一枚青铜制的哨子。
通体乌沉沉的,只在月光下偶尔泛起一线幽光。哨身上有细密的纹路,似是某种图腾,又似是长年累月摩挲留下的痕迹。
“若遇险,先生吹响此哨,纵使天涯海角,属下亦必赴汤蹈火,千里驰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