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宋筠开了口，声音很低，是极力隐忍后的发颤，无奈又无助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黎佑反复辨别宋筠的声音，片刻后再问一遍：“你跟你丈夫和弟弟一起生活那么久，完全不知道他们做的事？”
宋筠无力地摇头，似乎连呼吸都在发颤，说了句“不知道”，没有往下说她就被另一边的人护住。对方很是警惕地打量黎佑，问黎佑是什么人是不是记者……
Ruby：【她不是那个声音。】
那个在看不见的地方说“自不量力”的女人，把宋筠也排除了，黎佑就再没有任何头绪。
Ruby：【她看起来很无辜。】
早年落下的伤还在宋筠留有痕迹，她很瘦弱，其中一只眼睛是义眼，其中一只手的作动有些僵直。旁人细声安慰她，她摇头说没事，朝前看去，看向章平芝，心里声音多是愤怒。
“没事。”黎佑也回应着沈璨的关注，然后提醒朝前看。
沈璨并不多问，他可不像葛迦潘好奇什么问什么，他更擅长的是一件一件累积在心里反复斟酌推测。
炸弹之说让现场人员被动留下不能离开，到现在多数人已经没有力气再议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心里为自己谋划逃生路线。
小岛视频播放完，紧接着是图片文件，一份又一份名单，细致记录曾在地下医疗接受过治疗的财阀权贵们。
章平芝要发表言论，被骆苗那缓慢的语调不管不顾淹没过去。骆苗自顾自地讲：“我们也不想引起大家的恐慌，今天在这里让大家看这些视频，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对不起……”骆苗断下话，回身翻翻外套口袋，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现场两百多个人，大半以上是屏气凝神看着骆苗慢慢把那张纸摊开，然后才反应过来骆苗说“对不起”，仅仅是为忘词道歉。
大家对骆苗不熟悉，只会把他那份缓慢平静的语调和微笑看做乖张。诡异的乖张。
“只是觉得……”骆苗找到草稿上的位置，眉头都舒展开了，“这场《信息素公共管理法》修正案听证会开始之前，大家需要先知道全貌。”
骆苗讲话慢，还忘我，根本不管谁要打断谁在干扰，对着稿念，越念越大声。
“章平芝先生和宋尧先生在近五年间，不断从交际圈里输送资源进入地下医疗，证据在刚才名单里前往小岛接受治疗的人，其中有百分之八十五和宋尧名下画廊存在资金往来……”
章平芝插进一句：“无稽之谈！”
然而他的声音影响不到骆苗，反而让骆苗投去目光。
骆苗礼貌地朝他笑：“我在那里见过你，在小岛上，你对我说‘好好吃饭，活久一点’，你忘了吗？”
这属于临时脱稿的话，讲完，骆苗低头回去看稿子，继续说：“至于章平芝先生，我们相信你的本心和初衷是为了建立平等保护法，你努力多年始终不见效，知道地下医疗的存在后，一方面需要攀附更高更多的人脉，一方面你的毁灭性心态让你产生极端的想法，干脆让不平等烂个彻底，等到一切曝光，人们才能直面问题的严重性。”
“章平芝先生，我们想告诉你，很多有条件的人愿意冒险在地下医疗接受一项没有经过医学公开认证的干预分化手术，因为他们不喜欢Beta，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是Beta，他们认为Beta对社会的价值太低……”
骆苗大概是讲累了，突然停下长呼一口气，抿抿嘴，歇了歇。
“但是，也有很多人不喜欢Omega，觉得Omega脆弱不堪，很多人不喜欢Alpha，Alpha总是把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用在掌控欲和暴力上。章平芝先生，你需要知道，建立平等的条件是先要看到伤害。”
“当你漠视伤害、利用伤害的时候，你已经忘了平等，你追求的是越来越高的权力和越来越名贵的衣服。所以，我们恳请委员长正视这次听证会的权威和公正，以章平芝先生为证人代表，以济善医院为专业医疗数据提供方，可能无法给《信息素公共管理法》带来有效的修改建议。”
话闭，骆苗把他的稿子整齐折好放回口袋，然后穿衣服、戴假发戴帽子。
人群间的骚动慢慢要显露，但骆苗一声“对了”，又瞬间静下。
“谢谢大家。”骆苗只是为了恭恭敬敬鞠一个躬。
空气凝结片刻。
委员会成员在讨论如何收尾；章平芝坐在他的证人席上，目光渐渐变得涣散；
骆苗要从长排位置出来，有些束手束脚，害怕碰到陌生人，又不想开口讲话，讲累了；
两扇大门同时开启，警员列队进来，一部分负责人群疏散的秩序，一部分直接朝章平芝过去；
再有是寇璇亲自带人往骆苗那边去；
没有来时那么有序排队，很多人心有余悸，一听没有炸弹威胁就慌慌张张要先跑；
挤在人群中，黎佑过不去另一条过道，只能看着寇璇和骆苗从另一扇门离开。
拿上手机准备给寇璇再发条信息，页面还没划开，黎佑突然察觉到沈璨的视线。
沈璨张开了手，环在黎佑身侧。
与第三次见面在模拟法庭那天不同，这次沈璨是结结实实搂上了黎佑的腰。
好奇的事也不做周旋揣摩，沈璨直接对黎佑说：“我好像能猜到为什么寇璇会一直和你保持联系，为什么她会把线索都告诉你。”
“什么？”黎佑耳边声音太多，没听清。不过他能清楚地感受自己完全被沈璨护在一个很妥帖的范围里，没有拥挤和碰撞的，只需要安心地跟随沈璨。
沈璨俯身贴近在黎佑耳旁：“骆苗的位置，宋尧要开枪，每一步你都能事先知道，你不会真有读心术吧？”
“我说过了啊。”黎佑没有思考地脱口。
沈璨反而又斟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