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确实太少关注社会新闻，站在这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前，看着眼前场景，黎佑才知道原来今天这场听证会牵动着这么多人。

大楼外，那条如天梯的长阶下，车辆经过分流，有些直达车库进入内部，有些需要下车，爬过长阶，经过两道安检，来到大厅，有序排队，媒体人员或相关代表或旁听观众，划分区域签字领通行证。

大家井然有序，低声交流，或者干脆不出声，保持着对这片庄严之地的敬重。

“可是……”

黎佑过了很久才讲出口：“如果没有道德共识，每个人都只在乎自己的秩序，无视底线，杀人者只要情有可原就能无罪吗？”

要有秩序，人心中的天平才有衡量，有衡量，才有校准秩序的判断。地下医疗打破了这一秩序，人命是资源，杀人为救人，建立地狱为重塑天堂，这太荒诞。

沈璨也许最有发言权。

撞死沈施禾的司机已经病逝，用杀人换取家中小孩一个手术机会，他自己的小孩活了，无端受到牵连的人死了。那份车祸事故肇事方的资料，这几天事件频发的状况下，沈璨还没来得及打开看。

或许是不知道该不该看。

看了又如何，将来如果在哪一个场合看到那个小孩，如果起了报复心呢？沈璨已经无法坚定立场。

几天前沈璨还会坚定告诉自己，要相信法律。但在如今被打破秩序的环境下，可以相信什么？车祸事故就算重审，恐怕也找不出更多能证明是蓄意谋杀的证据。

“这种时候，我就会越佩服我妈的理性。”沈璨笑意淡淡的，说完目光从黎佑脸上往后挪。

另一个的专用电梯，寇璇在那儿招手。

电梯厢是玻璃全景式，朝外那面在缓缓上升时能俯瞰州市街景，朝内这面可以凝望公共大厅里有序的渺小的身影。

黎佑以前不恐高的，踏进这个电梯厢却让他极其不舒服。

“还真不能小瞧你们几个，追都追到这里来了。”电梯内同行的人是寇璇。

她讲完，看了看黎佑，好心询问：“恐高吗？你脸色不太好。”

沈璨留在大厅，成功挤进专案组的队伍，黎佑被寇璇带了出来，准备去见这栋楼里的最高领导人。

“我害怕。”黎佑说，“还不知道要被你往哪里卖。”

寇璇面上冷笑：“有事我还能瞒得过你。”

眼睛撇向电梯上方的监控，心里说：【放心吧，现在就是有子弹飞过来，我也会挡在你面前的，我将誓死守护你这个全智能测谎仪。】

黎佑皱眉说：“我拒绝。”

“别客气。”寇璇冷脸开玩笑，“你现在是上头最重视的稀奇玩意儿，伤谁也不会伤你，一大早上不知道你在逃什么。”

Ruby：【你才玩意儿！】

黎佑说：“所以我家的那两个Beta是你安排的？你让他们在我家找什么？”

“唉，别扣我头上，我负责专案组侦查，但不是所有调派工作我都能掌控。”寇璇话留一半，心里也没声。

电梯到达顶层，先走安检，再等寇璇上交随身枪械，由警卫员领路，在玻璃廊道七拐八绕，之后被领进一间会客室。

警卫员退了出去，大门关上，留下黎佑和寇璇，两人都不坐，开始在会客室里参观。

摸一摸绒面沙发的质感，摆弄茶几上精致的骨瓷杯，看看艺术感十足的挂画，绕了一圈站在玻璃窗前。

寇璇叹出了声：“阳光也太好了吧。”

她像来度假的。

黎佑稍显严肃，问寇璇：“所以，专案能这么快重组，是因为你把Ruby的存在添油加醋成地下医疗产物，引起你的老领导重视？”

这是刚刚从寇璇的心声获取到的。

寇璇为自己辩解：“没有添油加醋，完全实事求是，我到现在也对你的这个外挂保持怀疑。”

那天出了结案通报，罪责全在黎汶一人身上，寇璇不服，跑来这里找老领导讨要说法。

按现在寇璇手上有的名单来看，一开始，干预结案的人多是接受过地下医疗便利，或者正在排队等资源便利的，他们中有商界龙头，有德高望重人物，一动就是州市的经济震颤。

“我那老领导原来的意思是，卖他们个面子，案子低调处理，之后该严查的严查。”寇璇给自己挪了张单人椅子到窗前阳光下，舒服地瘫上，再解释，“有奚宇这个定时炸弹在，恐怕很难低调，老领导其实也很清楚，所以我就加了把火，给他看你在局里展示能力的监控视频。”

读心功能太超出自然科学，由别人讲可能还没有太多说服力，但这事儿由寇璇讲，又在如此严峻的状况下。

老领导即警务部部部长，同时也是早年寇璇刚入行时的师傅，他信了，立刻会面州长告知事态。

寇璇虽说级别不高，但说到底也追随过几任后来都跻身高位的大人物，她太了解其中利益考量，人体实验或器官交易对他们来说都在可掌控范围，都是可以慢慢瓦解的。

但未知的超自然能力，未知而让人恐惧，让他们不得不提高警觉。

“你的情况属于限阅级，只有口头传达，没留记录，知道的人包括我还有州长、警务部部长、司法部部长。”寇璇真像来度假，闭眼享受阳光，“你说……高梦容为什么会知道？”

黎佑远离玻璃窗，靠坐在沙发椅背：“我再重申一次，Ruby的出现完全是意外，和地下医疗没有任何关系，我从来没有去过什么小岛，完整的研究数据报告我现在就可以你发给你看。”

“别，我可看不懂。”寇璇嘴上是说，“非常时期，用点非常手段嘛，你也不想看到你妈背锅吧。”

实际上，心里还是认定地下医疗脱不了干系：【谁能信，三个大学生研究出来一个读人心声的玩意儿。】

Ruby：【你才玩意！】

“Ruby要我传达，爱信不信，你才玩意儿。”黎佑面无表情，添油加醋。

Ruby：【会讲多讲。】

寇璇故作惊叹：“这玩意儿还有自我意识，多稀奇！”

“先说重点，”黎佑拉回话题，问寇璇，“你的意思是，高梦容从这地方知道我能读心？”

寇璇高频率摇头：“我可没说。”

但就是这个意思。嘴上不方便讲，心里补充：【高梦容的关系网和章平芝有交叠。】

门外有动静，寇璇快速从椅子上滑下来，立正站好。

推门进来的人是警务部部长艾尔班，一身挺立正装，脚有伤，持手拐但一点不影响那副威风凛凛的气势。

至少这份气势对寇璇是有足够威慑力的。艾尔班走近，与黎佑握手，脸上不带有一丝笑意，半鬓白发让他显得亲和，简短一句“辛苦”，然后坐到沙发上。

黎佑和寇璇并排站在一侧，暂时没看出艾尔班的可怕之处，只能从寇璇的谨慎态度感受到此人的威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