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
“求你,救我。”
那具残破的躯体完全被鲜血浸染,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用尽力气紧紧握住医生的手。
“救,救我。”
他大概不知道,他的一声声求救虚弱到旁人根本听不见。
“救……”
声音再发不出来,医生的手也抓不住,他仍不放弃,最后拽住的是医生绑在手腕上来不及摘掉的丝巾。
“我是来还你丝巾的。”
他走起路来脚有点跛,手会有无法自控的神经性颤抖,摘下外卖员头盔,那片从右耳至后颈的疤痕十分狰狞。
声音很小,一字一顿的有些吃力,说完就抿起笑,眼里满是认真,像谨慎等待老师发话的小孩。
他那神情的确有着十来岁小孩般的清澈,但个头已经一米八几,一身伤更是经年累月的烙印。
案卷上的伤情报告远远不足亲眼看见时的震颤,无法想象他经受过的一切。
沈璨是这屋子里最快反应过来的,他伸手替黎佑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纸袋,又招呼到沙发坐。
但黎佑的一声“洛苗”,让三人再次怔住。
黎佑看过寇璇发来资料,知道他失踪前的身份,不过,下意识喊出口后,又隐隐产生对这个名字的熟悉感。
沈璨的怔,是他从头至尾都当黎佑是Eric,Eric待过地下医疗,与那里面出来的受害人认识。此刻两人的见面,沈璨最在意他的Eric会想起不好的记忆。
Ruby的传达暂且被忽视,黎佑听不见更多,极力回忆着除了寇璇发来的资料,是不是还在哪里听过“洛苗”这个名字。
洛苗本人的怔,是他都快忘了自己名字。
十三岁被拐,住在私人小岛上犹如动物园玻璃房的隔间,每天吃药注射被观察。
不知道何时天亮何时天黑,玻璃房的光线比刀锋还锐利,是青白色的,永远亮着,亮得扎眼。在那里他不叫骆苗,他是干预分化三号测试体。
对时间唯一的感知是身形的变化,是衣服越穿越小,但这个时期没有维持太久,随着身体的变化越来越多,吃的药少了,一天只要打一次针,不用穿衣服。
青白色的空间里,四周空荡荡,他常常望着那面巨大的镜子发呆,心底其实有个意识:要穿衣服。
但思考“为什么要穿衣服”这个问题让他觉得累,后来渐渐不想了,渐渐的,忘了巨大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自己,忘了自己是什么。
在他长到他的床尾栏杆开始硌脚的时候,吃的药打的针变多,每天昏昏沉沉,不知道怎么换了房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多人围着。
很疼,睁不开眼,抬不了手。
很吵,“嘀嘀”的机器声响总是不停,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吵架。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他被海鸥的声音吵醒。
海鸥,窗户,阳光,树影,海浪,被子,衣服,热,水,在睁眼不知道该看哪里的漫长时间里,他脑袋里会莫名跳进这些词汇,思考这些词汇其实很累,但很稀奇,所以他一遍遍的让眼睛、耳朵跟随词汇游走。
海鸥,窗户,阳光,树影,海浪,被子,衣服,热,水……
“我原本应该和别的测试体一样,在观察期间因为药物排斥活不到分化,或者成功分化后摘除能用的器官然后静静等死。”
黎佑家,骆苗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大部分时候都是落在手里那杯温水,不太会与人对视,但一提到黎汶,他肯定会认真看向黎佑。
“是你妈妈给我做的手术。”他讲到这个,语调有些上扬,是很单纯的觉得荣幸,“你妈妈很厉害。”
他心里没有不同声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得断断续续。
地下医疗有两类服务,一个是器官供应,一个是分化,随着人工干预临床成功数据的增多,普及范围也在增多。那些人会在儿女十岁左右定期送去小岛,在度假村住些时日,注射药剂,等待干预周期结束,自然分化成心仪的A或O。
人工干预的最佳周期是十岁至十五岁,年龄稍大或已经分化了再要改变最好是移植腺体。这类手术不算复杂,与分化障碍或腺体残缺的治疗方案相近,只是在目前的医疗环境下一个健康Beta要改变分化会需要很多手续,同时在某种程度上更容易受到社会的审视。
地下医疗的优势在于,腺体等待周期短,不需要繁复的手续,而且有最先进的干预治疗,能让Beta在术后百分之百成为他们心仪的A或O。
百分之百的意思是,身体和社会身份都不会留下变化痕迹,这项治疗很受大家族的欢迎。
而骆苗能碰上黎汶,对他而言,确实可以感到荣幸的。黎汶是让其中一个送Beta后代上岛的大家族绑过去的,只信任她,也听信了整个地下医疗都在她的带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