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时间转瞬而过。
这一天既是吴浅昀来执拟公司验收卓美伊模拟体的日子,也是阮初即将进入第三次梦境疗法内测的日子。
海安市已经悄然步入秋季,高楼之间吹过的风带着凉意,卷落的黄色树叶在空中打着旋,拍在地面上后又被另一阵风裹走。
一整个夏季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闷热与潮湿终于散去,空气中多了几分清凉爽快。
阮初今天套上了一件薄外套,领口紧紧扣着,抵御风吹。
镜子里映出的自己让她微微一怔,几个月没注意,原本不过及肩的中长发,现在竟然已经垂落到了胸口下方,发梢微卷,显得更为柔顺。
只是无论她如何吃好喝好,镜中那副身影依旧纤瘦单薄,肩背瘦削,仿佛随时会被一阵大风刮走。
阮初准备出门时,突然想到自己今日要进入梦境体验,到时需得换上保温实验服,于是又退回房间,在衣柜里挑选一番,重新换了一套更为轻便的行头。
黑色紧身背心贴合着纤细的身形,下身是一条直筒牛仔长裤,显得干净利落。外面则还是原本的那件藏蓝色拉链款式的卫衣外套,方便穿脱。
她今日没有将头发在脑后全部扎起,而是任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阮初的发质偏软,颜色也并非纯黑,带着几分浅棕色调,衬得面容肌肤愈发白嫩。
日光下,她的那双深棕色的瞳孔仿佛被点亮,灵动得能溢出水光来。
也许是因为从小营养不良,纵然现在她已经大学毕业,年纪接近二十三岁,但依旧带着某种未褪去的稚嫩感。很多第一次见她的人,都会下意识以为她还是个高中生。
若是更加仔细看去,会发现在少女这张尖俏的瓜子脸上,五官清丽而精致,尤其是组合在一起时,更是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明艳与生动。
当阮初赶到公司时,实验室里早已经人声鼎沸,白色的长廊两侧站满了工作人员,隔着一圈又一圈的人群,她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
实验室内灯光明亮,一具看起来像是陷入沉睡的身影,安静地站在中央平台上。
陆执正在一板一眼地向吴浅昀讲解着模拟体使用的注意事项,声音温和严谨,每一处细节都讲得极为认真仔细。
可是吴浅昀却明显得心不在焉,五指抠着掌心,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着那张闭着眼的面庞。
像,又不像。
她的心口被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那具模拟体与卓美伊的五官别无二致,眉眼、唇形、鼻梁,所有细节都十分精准,但是肌肤却光洁无暇,脸上的所有细纹与岁月的痕迹都被抹去了,看起来比记忆中的卓美伊年轻了十岁不止。
当然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她自己,吴浅昀内心发酸,她毕竟只给了执拟公司一个名字、和一张多年前无意拍下的老照片,那时的笑容定格在此刻模拟体的脸上,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向前走近了几步,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室内人群的呼吸声吞没:“……美伊姐?”
闭着眼的模拟体闻声睁开双眼,一双漆黑的瞳仁深邃不见底,内里却没有半点情感的波动。
她的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木质发簪模式化地插在发髻中间,墨绿色的旗袍勾勒出修长完美的身形,个子比真实的卓美伊还要高出几厘米。
一瞬间,吴浅昀的心脏狠狠抽痛,像是要跌进眼前模拟体深邃的眼眸里。这张脸是她日日夜夜在酒醉的梦里呼唤的人,但又不同,眼前的人太过陌生,甚至完美得有些失真。
就在她呼吸紊乱时,模拟体的唇瓣轻轻张开:
“你好,浅昀。”
那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冰冷得像是传统广播中的统一女声,与吴浅昀记忆里那个泪眼婆娑,咬牙喊她名字的女人,全然不同。
她紧紧皱起了眉头,这不是她的美伊姐,只是一个穿着她皮囊的……机器。
吴浅昀的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轮廓鲜明的侧脸紧绷,但她没有再纠缠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略显急促:“现在我可以带走她了吗?”
陆执神色镇定,遵循常规问道:“吴小姐,请问模拟体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或者,是否可以提供更多资料补充?我们可以让她更加接近本人,也更加真实。”
“不用了。”吴浅昀几乎是打断般地开口,她的手指狠狠一拽,直接拉住了模拟体的手臂,动作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占有。
“我们走吧。”她拉着模拟体快步朝门口走去,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堵在实验室里的众人见状,纷纷默契地侧身让出一条路。
在场所有人都在此刻清晰地捕捉到吴浅昀的背影里带着一丝狼狈,她害怕多停留一秒,就会被别人戳破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假象,她紧紧拽着那具模拟体,生怕被人再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阮初心下微微一松,公司对这位奇怪客户的服务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大概是不会有机会去真正了解她们两人背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