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初这一次是被某种来自脊背上方、几乎要将骨头压碎的重力惊醒的。那股力道沉沉落下,像是要把她的胸腔一整个碾进地里。
她猛然睁开双眼,呼吸仿佛被卡在喉咙口,胸膛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勒紧,窒息感压得她心口发疼。少女断断续续发出的喘息急促而凌乱,尾音还带着微弱的颤抖。
阮初下意识想要挣动起来,却发现自己所在的这具身体正费力地保持着一个姿势——
芮辞的两条手臂牢牢支撑在两侧的梁柱上,十指原本修长白嫩,如今却血迹斑斑,骨节僵硬,还不时传来剧痛。
她的头被迫低垂,弓着腰背跪坐在地上,全身无法动弹。
阮初心里一阵慌乱,不由得暗自发问:芮辞这是……遭遇了什么?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在唯一的视野中,距离她二十厘米的地方,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但那人模糊的身形与背景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整个空间逼仄得透不过气来,空中弥漫着呛人的尘土和木屑,无数细小颗粒顺着呼吸道直往肺里钻。
芮辞忍不住剧烈咳嗽,喉咙像被砂纸刮过般火辣难耐。
她浑身的骨头都好似被重锤敲碎了一样,痛意早已麻木,却又在每一次呼吸和颤抖时传来钝钝的折磨,尤其是脊柱和双臂,仿佛随时会被压断,痛得人几乎要失去意识。
对了,脊柱!
阮初心头一震,终于意识到让芮辞无法动弹的原因,背后那股死死压着的沉重感,像是整片天塌下来一样。
她想要回头,却发现脖子僵硬得根本动不了,只能竭力借着芮辞余光去捕捉周围场景。
模糊的黑暗中,角落旁散躺着粗大的木柱,斜斜压着墙角,还带着焦黑和断裂的痕迹。
“芮辞……咳、咳……芮……”阮初耳边传来虚弱的声音,那黑乎乎的人影终于开口说话,是浅阳郡主。
她费力地匍匐着,身子一点点向芮辞靠近。
可就在她微微一动的刹那,头顶和四周压下来的木柱便跟着颤抖起来,发出“嘎吱嘎吱”吓人的声响,好像下一秒就会彻底坍塌。
“郡主,别、别动……”芮辞声音嘶哑颤抖,像是强行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话音未落,一滴滚烫的血啪嗒坠下,正好落在陆浅阳的手背上。
黑暗里,她虽看不清颜色,但立刻便感受到了一阵灼烫,紧接而来的便是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味。
“芮辞!!”
浅阳郡主失声尖叫,声音里满是恐惧,她看着芮辞额头上不停渗出的鲜血,心口犹如被利刃狠狠割过一般,“你在流血……”
“我没……没事的,郡主。”芮辞的声音极轻,带着虚弱的气息,几乎要被周遭黑暗吞没。
阮初这才恍然间感受到后脑勺传来的刺痛,是一种被生生剖开的撕裂感,直蛰得她头皮发麻。脑袋上的某个位置上热烫又黏·湿,显然裂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她这才真正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阮初粗略地判断了一番,根据这些断裂的梁柱与横七竖八的木板,还有空气里漂浮着的灰土,看来是哪里的房子突然塌方了。
而这位芮辞姑娘,应该是硬生生顶住了从上方坠落的一根沉重木梁,再加上自己的双臂,努力为两人撑出了一片狭小的三角空间,以至于她们不被瞬间砸伤而亡。
“坚持住,芮辞,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陆浅阳的声音带着恐慌,她双手颤抖着伸了过来,想要帮女子将背上的横梁抬一抬,分担下重量,却不料摸到了芮辞的侧脸。
但手掌触及的位置却是一片湿润,她浑身僵住,心口骤然一紧,低声喊道:“芮…芮辞?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然而芮辞却半天没能开口回应。
身在她体内的阮初,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就像沙漏一样,脉搏变得越来越弱,呼吸更是越来越浅。
终于,过了好一阵,芮辞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郡主……我……没事。”
她的喉咙被血水堵住,声音模糊低哑,咳出两口血污后,她努力弯了弯唇角说道:
“好,我们……一起等。”
那一刻,阮初心口钝钝地疼了一下,嗓子眼里涌起同样的甜腥。
陆浅阳在听到芮辞那一声虚弱却坚定的回应后,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在喘息之间,她忍不住开始怀疑——
她明明记得,自己已随队伍抵达了疆北都城,这座城池虽然略显荒凉,但也是北境的重镇。今夜不过是在驿站暂歇一宿,怎会无端发生如此不测?
“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陆浅阳呢喃自语。
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四周只有尘土呛人的气息,阮初感觉,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们二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