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陆执对她始终若即若离,有时冷得像一堵墙,有时又关心得令人动容。她摸不清陆执内心边界,也看不透她的情绪,只好小心收着自己的所有心意,再不主动靠近。
就这样,在一场静默无声的拉扯中,阮初换好衣服,跟着陆执出了门。
公司冷气开的十足,从另一栋裙楼的电梯出来后,陆执没有说话,抬手用掌纹解锁了实验室的门禁。
“这里原本是公司早期进行算法训练的独立区域,后来为了接洽项目,改成了专做模拟体定制的实验室。”她的语气平淡,动作利落。
实验室大门缓缓滑开,白色烟雾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阮初眨了几下眼睛,挥散了眼前的白雾,跟着陆执朝里面走去。
室内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小一些,四周墙面一如既往地嵌着显示屏和操作台,蓝色炽光灯悬挂在半空,光线凝聚在中央的透明舱体上。
里面安静地伫立着一个人体模型,是沈雁的模拟体。
她闭着眼,皮肤肌理自然,五官与沈雁的脸无异,甚至连骨相走势、鼻梁高度都细致得毫厘不差。
模拟体穿着白色运动套装,顶着一头凌乱的深棕色短发,仔细看甚至可以看到胳膊上真实无比的人类毛孔。她看起来没有一点冰冷的机械感,就像是一个站着、但睡着的沈雁。
阮初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
陆执走到她身侧,轻声说道:“目前她的模拟体还处于神经反馈与语音同步的初期阶段,身体各项的感知调试也才刚刚完成。”
阮初又向前走进了几步,她缓缓地抬起手,迟疑片刻后,轻轻触碰上了模拟体的手臂。
那是一种柔软又温热的触感,带着人类皮肤才有的微弱弹性。阮初本能地倒吸了一口气,还未收回手,下一秒,原本闭眼的模拟体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微微低下头,朝阮初露出一个轻柔的笑,“你好。”声音清晰嘹亮。
阮初刹那间僵住,迅速收回刚伸出的手臂,瞳孔紧紧盯着模拟体的双眼,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阮初慢慢向后退了两步,眼前的一切于她而言,像是一场冷静而无声的冲击。
她偏头看向陆执,眼神中透着复杂的情绪。
然而陆执却神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旁人此刻的震撼,只略微垂眸,看了眼模拟体逐渐恢复成初始状态的面容,平稳开口:
“等我们把情感细节和语义记忆进一步调试后,就可以让沈雁的父母来做最后一次测试,补充完部分使用场景的个性化设定后,就可以正式交付使用了。”陆执说着,转头望了阮初一眼,“这是「执拟」的常规流程。”
“交付使用……”阮初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听在耳里,仿佛隔绝了生死,又模糊了伦理界限。
她转过头再看一眼模拟体的那张脸,她是“沈雁”,却又不是沈雁。
照在模拟舱顶的蓝色灯光“啪”地一下灭了,透明舱门合上,沈雁的模拟体也归于沉寂。
看到阮初还站在原地发呆,陆执轻叹了口气,靠近后拉了一下阮初的手臂,“走吧,我们还有个地方要去。”
两人一路无言地走进电梯,下行,穿过几栋裙楼,最终站在为阮初做全身体检的那栋楼前。
陆执推开那扇熟悉的隔间门,阮初一眼便看见了那张白色躺椅,是她上次接受性格特质测试的地方,一切都还维持着原样。
“下一阶段,”陆执声音又恢复了清冷,“公司要开展一个新项目,有一个很重要的工作需要你来做。”
阮初不解地看着四周,有什么工作需要在这里完成呢?
“这次推出的新项目叫作「梦境疗法」,主要面向的是资金无法负担一个完整模拟体的客户们。”陆执站在操作台附近,双手在触摸屏上划动着:
“这款产品的核心机制是引导客户进入梦境,重现与逝者相关的所有记忆场景和事件,身临其境地再次体验共有记忆,从而缓解个体的情感创伤。”
“也就是说…”阮初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沙哑,“买了这个产品的人,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在梦中与心底怀念的逝者重逢?而且每次都是一场五感全开的体验?”
“是这样的。”陆执从操作台上下来,走回阮初身边,“只有更加真实的体验感,才能让产品价值最大化。”
“那刚刚说的……布置给我的工作任务是?”阮初试探着问出口,她莫名有些紧张,心里隐约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陆执轻轻勾了下嘴角,许久未见的笑意浮上脸庞:“你的工作任务,是作为这个项目的内测人员,配合完成「梦境疗法」的产品调试。”
话音落下的同时,隔间的门被轻轻关上。
阮初盯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门,忍不住仰头望向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原来自己是来做苦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