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舟也在这一瞬认了出来,眸色骤寒,整个人像被针扎般僵住。
……那是小弟的东西。
怎会……在萧景珩身上?!
萧景昀却像未察觉旁人异样,指尖缓缓将那方素帕摊开。
唇角依旧含着笑,却怎么都压不下眼底那丝微凉。
“池兄。”
他语气温和,却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意味:
“这方巾帕——”
“可是你的?”
巾帕铺展开来,淡色绣纹在光影下若隐若现。
那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却仿佛在他指间,重过千钧。
池言后背缓缓绷紧,喉头发涩,心底几乎是炸开的。
他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
总不能在这地方把被下药的事抖出来吧……
萧景珩不要脸,我可要的!
而萧景珩……浑身像被抽去了力气,站在原地,神色难看至极。
“老七……你……”
嗓音干哑低沉,却像被什么生生卡在喉咙,眼角余光却止不住去关注池言的反应——
像是生怕……
那张脸上,露出一点抗拒,甚至……
厌恶。
不、不对……本殿才不在乎!
这……有甚要紧?
可喉间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
他指尖微颤,却还是——
不受控地,往那张脸上扫去。
本殿……只是想确认一番罢了。
与此同时——
裴铮的目光,亦在那方素帕上,迟滞了片刻。
那是……池公子的?
可,怎会在三殿下身上?
他下意识垂眸,指尖微动,神色像是迟钝了一瞬。
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日那人将巾帕递还过来的画面。
指腹触感犹在。
是那日……落在榻上的。
……那日,这方巾帕……为何会遗落?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场混乱里,好像是……顺势落下的。
动作断断续续,画面杂乱,可巾帕的影子,却不知为何……和那些片段纠缠在了一起。
怎么也甩不开。
如今眼前这方巾帕——
他的思绪像被什么拦住了。
只是下意识地……把前几日那副画面,与眼前的景象……连在了一起。
这帕子……也是池公子的?
却……在三殿下手里?
裴铮不知为何,心口一滞。
那个念头,几乎是本能一样冒了出来——
难不成……三殿下……
……也与池公子……
他一怔。
连他自己都被这个念头绊了一瞬。
就在此时,萧景昀的声音重新响起。
语气温和,听不出任何锋芒:
“池兄既是认得——”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方帕子,动作极轻,像是怕惊了谁般小心。
“那……不若还给池兄吧,三哥?”
他偏头看向身旁的三皇子,依旧是平常的笑意,语声轻缓得仿佛随口一提:
“这方巾帕,本就是池兄之物。”
“三哥你留着……怕也不甚合适。”
话落,他却不再言语。
指尖微顿,像是刻意给了某人一个缓冲的余地。
可那话,已是退无可退。
短暂的沉默中,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萧景珩身上。
他指尖微微收紧,似是犹豫了片刻,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拿回那方帕子。
目光在帕子与池言之间短暂停滞。
——是还,还是不还?
萧景珩不知道。
明明不过一方旧物,可这东西——
他想起那人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去摩挲。
……谁让你自己留给我的,病秧子!
就像……只有摸着它,才能确定那人是真实存在的。
久了,连帕角上的字都被磨淡了。
可这帕子……是他唯一的东西。
唯一,目前拥有的,属于池言的东西。
……
可此刻,却要……当着这些人的面,还回去?
……
他下意识攥紧了指尖。
……不行。
……
却还是忍不住去看那张脸——
病秧子脸上……会是失望?厌恶?
还是,别的什么?
可下一瞬——
池言却忽然垂眸一笑,语声温缓,听不出半点波澜:
“其实……三殿下若是喜欢,也不必还。”
……再问下去,等会儿老子被下药的事情怕不是得暴露了!
不行,那也太丢脸了!
先糊弄过去再说!
他心下思量万千,面上却听不出波澜,话音不急不缓,像是随口打趣,轻轻解了场中死结。
众人皆是一愣。
连萧景昀手指上的动作也微微一顿,似没料到池言会这样接话。
池言抬眸看了萧景珩一眼,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不过殿下喜欢得倒也认真,连我名字的字……都磨掉了。”
……也不知道这人……对我帕子干了什么。
他心底暗骂一句,面上笑意未减,语气极轻极淡,像是随意调侃。
可偏偏不知为何,这番话落在萧景珩耳中,却像有什么东西缓缓碾了过去。
萧景珩一怔,喉间那句强辩生生卡住,指尖不受控地微微收紧。
他下意识去看池言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刻意的防备,也没有刻意的亲近,像是在用最得体的方式……替他把这个局面糊弄过去。
萧景珩心底忽然乱了一瞬。
池言却没给他更多思考的余地,像是怕场面僵着,笑着收了最后一笔:
“三殿下若是真觉着我那巾帕不错……”
“大可以直接来要。”
他眼中笑意稍敛,却并未移开视线。
“不必绕那么多法子。”
——还特么下药,下个屁!
话落的刹那,池言自己都听得出,这句话里究竟藏了多少话外音。
可他仍是若无其事地看着面前人,像只是单纯在劝他,以后想要什么,就光明正大些。
萧景珩瞳孔微缩,眉眼微动,眼底情绪骤然杂乱。
旁人听来不过是一句玩笑,他却听得分明。
池言这是在点清风别院那件事——
不追究、不羞辱,却用这样含蓄的方式告诉他:
“那种法子,别再用了。”
病秧子……
萧景珩指尖收得死紧,喉结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语气一贯的冷淡:
“你倒好说。”
“本殿要的东西,向来只问结果。”
说罢,他抬步上前,目光却始终避着池言,伸手从萧景昀手中拿回了那方帕子。
动作不快,却也没有半分犹豫。
将那角帕子握在掌心时,他指尖微顿了下。
那是……他握过无数次的东西。
片刻后,他终于垂眸,像是克制着什么,将那方巾帕递还回去。
“……不欠你。”
语声低哑,带着点勉强。
帕子落入池言掌心。
可那一瞬,萧景珩却没立刻松开。
指尖顺势覆在那人手背上,像是无意——
又像是……故意。
他指腹停在那层温热的皮肤上,迟滞了半息。
像是舍不得放开。
那是……比那方巾帕,更值得握着的东西。
半晌。
周围气氛有些微妙。
直到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压低的咳声——
是池舟。
声不算重,却足够清晰。
萧景珩指尖微微一颤。
他抬头,下意识朝池舟看去,却正撞上对方略带冷意的目光——
像是在提醒。
也像是在警告:离我小弟远点!
萧景珩指腹僵了僵,却还是没松开。
掌下的温热真实得让他几乎不愿放手。
但下一刻,他感到那人掌心似乎微微一动。
池言没催,只垂眸看着那还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眉眼沉静。
心里却已经有点无语了:
……这人是打算握多久?
撒不开手了?
真差不多得了……
但吐槽归吐槽,他也没当场甩开——
毕竟当着这么多人。
片刻后,萧景珩喉结一动,像是下了极大决心,才迟钝地、不舍地、慢慢地将指尖从池言手背上收了回来。
动作极慢,带着某种……近乎勉强的克制。
终于,那方巾帕彻底落回池言掌心。
池言轻轻吸了口气,垂眼摩了下指腹——
特么的……
——握得老子手心都热了!
但他也很庆幸,萧景珩算是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他当然也听懂了那句“……不欠你”。
说什么欠不欠的……
其实两人皆知,真正欠的,并不是手里的这方帕子,而是——
清风别院那一笔。
真是个幼稚、别扭、死不肯认错的小屁孩。
不过,能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服软了吧。
那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了!
反正他也没得手!
池言心里暗暗冷哼了句,全然未注意到……
身旁的氛围,有些奇异的安静——
萧景珩垂眸站在原地,指尖微收,像是还未从方才那一触回过神来。
而不远处的池舟目光微冷,眉心微蹙,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收回了盯着某人的目光。
萧景昀看似漫不经心地抬手摩了摩指节,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像是察觉了点什么——
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裴铮则沉默着,神色如常,只是指节依旧无声收紧——
仿佛依旧不懂,那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短暂的停滞过后,一道脚步声从正殿方向传来。
随侍躬身立于阶前,恭声禀告:
“正殿内宴席已备好,请诸位移步。”
众人回神。
那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也随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