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萧景昀像是想到了什么。
“不过池兄……”
他嗓音仍是惯有的温和,语调却压得极低,语气里夹了一丝刻意压抑的探问。
”你是在送文书的路上……碰上将军的?”
池言心头微滞,还未说什么,便听身旁一道更低沉的嗓音冷不丁插入:
“……文书?”
裴铮微微偏头,眉间隐约浮起一丝困惑,似是真的被这个“文书”的说法弄得不解。
池言指尖一紧,却强自镇定下来。
不能露馅——
“是啊。”
他故作自然地笑着补了一句。
“送文书途中碰上了将军,所以顺道……就把那方巾帕还了。”
他话音一顿,像是斟酌了片刻。
“那还是冬试之日——”
“将军照料我时……遗落的。”
转移话题,转移话题,转移话题!
裴铮缓缓垂下视线,眉头微皱,似在思索。
当时池公子……并不像是有要务在身的样子。
就在几人陷入沉默之时……
那道一直未出声的身影——
池舟——
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极淡,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情绪,唇角勾得极轻,带着几分无法言明的意味。
他垂眸看着盏中酒水,指尖微顿,片刻后,像终于没忍住,随手将酒盏搁在案几上,抬眼,目光扫向池言:
“小弟,父亲何时让你去送什么文书了?”
“今日入殿之前,咱们一家人可一直在一处,我可未听他说起半句。”
他说到这里,指腹缓缓摩过案几,像是刻意收敛了什么情绪,眸色却悄然沉了几分。
“更何况入殿之后,父亲与母亲早就同人叙旧去了。”
“你口中的‘文书’……怕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
池言骤然僵住。
特么的,二哥疯了吧!干嘛拆穿我啊!
几人都愣住了。
连萧景昀都眉间微微绷紧,下意识看向池舟。
萧景珩则眸色微沉,神情里透出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悦。
池舟依旧低声,语调未起半分波澜:“小弟,你这为脱身而编造的借口——”
“也太没水准了。”
他目光很淡,可那股隐在平静下的锐意,却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了。
小弟……你可真不能和裴铮有关系啊……
他可是你二哥的同僚……
池舟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显然已没了往常的理性。
霎时间,空气彻底陷入死寂。
池言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样,半晌,才像是彻底认命般低声开口:
“……送文书……确是我编出的借口。”
他垂下眼,语声平静。
“此事,是池言的不是。”
池言他微微抬眼,与两位皇子的视线对上,略作停留,神色平静,并无多余情绪,却不失应有的礼数。
“三殿下,七殿下,还请见谅。”
他语声落下,抬眼环顾了众人一圈,像是下了某种决定,语气依旧平静:
“那时……池言见将军将要离开前殿——”
“怕错过还物的机会,便想着快些寻个由头,脱身追上去,早些将那物还了。”
他说得异常简单,没有多作解释,也听不出半点情绪。
就像——只是在把一切原委交代清楚罢了。
这一瞬,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池言身上。
萧景昀眉间的紧绷像是倏然松开,神色微微一滞,随即缓缓释然。
——原来只是这样吗……
方才那一番话里,听不出任何别样的“东西”。
池兄……看来是真的——
只是为了还那方巾帕罢了。
他心底忽然轻松了些,连先前那点因被隐瞒而生出的在意,也不知何时悄然散去。
对萧景昀而言,他在意的,从来只有——
池兄的心落在何处。
萧景珩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面色有些复杂。
病秧子……
你这般欺瞒本殿,倒也罢了。
但居然……还真就只为还个巾帕?
真有你的。
他视线停在池言脸上,神色像是揣测,又像是恍然。
原以为你藏着什么心思——
可听你那语气,倒不似藏着什么“不容有的心思”。
……这样,倒也好。
而池舟……垂在案几边的手指却绷得死紧,唇线微抿。
他早就知道池言在撒谎。
但他没想到,小弟撒谎的目的,竟然——
只是怕来不及还一块巾帕?
……就这?
他脑中一瞬空白。
指尖蓦地一松。
可那并不是释然。
反而像是——
一根撑得太久的弦,被迫松开了一寸。
从喉咙深处爬上来的那点燥意,让他连自己都无法解释。
池舟盯着池言那张神色平静的脸,眼底的情绪乱作一团。
小弟……
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卡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缓了一下。
可这种莫名的松脱,反倒让他心底更加烦躁。
……也好。
至少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一时间,那些悬着的疑虑,甚至是些许的吃味与敌意,似在同一刻消散了几分。
三人竟不约而同地——
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
萧景昀忽然注意到什么,眉间迟疑了一瞬。
萧景珩也猛地侧眸。
池舟亦是微微一顿,视线悄然抬起。
……不对。
池言既是如此——
那旁人呢?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个人。
一旁,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
裴铮。
银灰披风下,那人笔直站立,神色如常。
可他那双眼,却死死地盯着池言。
不知从何时开始。
也许在池言开始解释的时候——
或更早些。
谁都没察觉到。
直至此刻,那目光已沉得无法移开。
不是警觉,亦不是防备。
甚至……不像是他们所熟悉的裴铮。
那眼神过于压迫,过于……沉重。
像是死死咬着什么,却连他自己都不自知。
裴铮一动不动地站着,整个人仿佛钉死在原地。
可那眼底,某种情绪却在悄然溢出。
困惑。
隐隐的躁意。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失控。
三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不对劲。
不是因为目光本身。
而是因为——
在那双本该冷硬如铁的眼里,他们竟模糊地捕捉到了一丝……他们太过熟悉的东西。
那东西,三人在彼此很多个来不及藏起的目光里,见过。
池舟的后背骤然绷紧。
萧景昀的指尖缓缓攥紧。
萧景珩皱着眉,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疑惑与不安。
三人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东西……怎会出现在裴铮的眼里?
而此刻,裴铮……
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仿佛全然未曾察觉旁人的目光。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少年。
一瞬不瞬。
连眼神都没眨过一下。
他那双眼里,困惑像死结般勒着。
像是压着什么。
又像……根本不知该如何解开。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
昔日被那人吻住,却不曾推开,不曾厌恶。
今日只是看着那人的脸,就几欲情动。
为何?
裴铮自己都不明白。
他只知,自己已挪不开眼了。
而落在他身上的几道目光,却在此刻,悄然汇聚。
三人间视线略有交错。
却无人言语。
终是,又齐齐落回那道身影。
这一刻——
他们终于看明白了。
出错的,是裴铮。
且错得……不轻。
空气顿了好一瞬——
就在这死寂里,忽听七皇子嗓音温温响起:
“方才池兄……好像提到了‘帕子’吧?”
语气温和,似是随口提起,可末尾却压得极低。
“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他目光淡淡扫过,却在不易察觉间掠过了萧景珩一眼。
萧景珩心头骤紧,眉眼倏然一跳——
老七……!
七皇子却不紧不慢,神色从容,眸中却似隐有微光。
“说起来,三哥。”
“你那方巾帕——”
“今日,可还带在身上?”
话音落下,众人一顿。
连池言都怔了怔,下意识侧头看去。
小屁孩……巾帕?景昀到底想说什么?
而萧景珩眉目间骤然绷紧,低喝几乎是本能脱口:
“老七——”
可话未说完,萧景昀却像是早有察觉,指尖微微探出,动作自然得仿佛不经意间。
“果然还在身上。”
他语气温和,唇角含笑,那眼底却像是有什么被悄悄压了下去。
“就在这里吧——”
话音未落,指间轻轻一绕。
不疾不徐,却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下一刻——
一方素帕,自萧景珩怀中滑落。
帕角早被捻得褪了色,绣线模糊不清,边角磨损,却依稀能辨出从前的模样。
池言指尖倏地一颤,瞳孔骤缩,呼吸像被生生掐断。
……那是他的。
几乎无需辨认,只一眼,他便认了出来。
丢了有些时日了……
怎么会在小屁孩手里呢?
不、不会是……清风别院那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