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池言起身活动了下手腕,眼神半点不躲。
“反正灶小,不占地方。趁着汤底还温着,正好能把味引出来。”
语气从容,姿态也自信得很,仿佛这不过是他每日家常便饭的一个流程罢了。
不要小看二十五岁社畜对厨艺技能的加点啊!
自己做饭真的能省不少钱的……
虽然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萧景珩却冷冷斜睨一眼,嗤了一声:
“咱池少爷果然金贵,连做菜也得人伺候着摆到厅里,真是讲究。”
池言不急不缓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毫无火气,反倒隐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那是自然。殿下这般尊贵,总不能让殿下跑厨房里蹲着看吧?”
这话听来似有几分挑衅,实则内里尚藏些微讨好与调笑之意,若是旁人听了也就罢了——
偏偏合了那三皇子自矜锋利、最难容人光芒胜己的脾性。
果然,萧景珩没再吭声,只冷着脸端起了茶。
萧景昀却低低一笑,眼底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情绪:“既如此,景昀便拭目以待,看看池兄今日如何调这异味奇汤。”
池月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拉开一个炭炉边的小座,替母亲递了茶盏,又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弟弟。
——看来小弟今天心情不错,居然主动这般……
柳氏并不插言,只命人换上新碗具,将一角空地收拾出来,自己便稳稳坐在主位旁边,眼含笑意看着一切静静展开。
罢了——随言儿去吧。
不多时,小林与厨房婆子一同将锅灶抬来,灶心烧得正旺。
汤底一碗碗盛好置于铜盘之上,几样已处理好的鹿筋与嫩肉也一并端上。
香茅、柠檬叶、青花椒、鲜姜、红椒、小洋葱俱全,还放了一碟用细丝刀切出的柠檬皮和两小盏白酒,看得人眼晕。
“摆这边。”
池言俯身拍了拍灶边的石案,手指一翻,挑出那撮香茅,微微一嗅,满意点头。
他一边利落地将鹿筋先入汤煨上,一边随口嘱咐:“火别太大,得炖到筋软不弹才好。等会儿再放肉段,否则易过腥。”
语气像极了厨房里最熟手的掌勺,几句话便把下人们震在原地。
虽然这画面并非初次出现在府中,但说到底还是不免让人惊诧。
池月看得眉尖一挑,低声喃喃一句:“小弟这也太熟练了……”
萧景昀起初还神色如常,可见池言单手抓香料、翻锅、点酒焰、调火候,动作行云流水又条理分明,竟渐渐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池兄……有如此善于烹饪之道么?
萧景珩虽未出声,但那原本不屑一顾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凝定,连茶都忘了再喝。
这病秧子?这是怎么回事?
厅中一时间只余香气溢出的轻响,鹿筋在汤中咕嘟作响。
空气中掺杂着香茅和酒精烧出的焦香,竟隐隐压住了鹿肉本身的腥膻,反倒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鲜。
柳氏含笑不语,神色安然。
她看着儿子那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心中却泛起些复杂的柔情。
言儿……你要如何才能——
这般精通此道呢……
为娘都不知该喜,该悲,还是该忧了。
池言却只低头试了一口汤,轻咂嘴角,伸手捞起半段鹿筋,顺手在柠檬皮中滚了一下,转头笑着递给身后的三姐:
“三姐试试看,味儿对不对?”
池月一怔,下意识接过,轻轻一口咬下——
热气升腾间,酸香先涌,紧接着筋软肉滑,焦香微辣,雪日里竟觉一股暖意铺开。”
她睫毛一颤,不动声色地吞下,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我觉着尚可。”
池言挑了挑眉,随即转身面向两位殿下,神情不卑不亢:
“殿下送的鹿,自然要好好做。且看我这法子,是否还合殿下胃口?”
他话音一落,唇边笑意却轻轻一扬。
这一扬,三姐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小弟这……分明就是在显摆嘛!
可偏偏,那灶火之上,汤香四溢。
热汤翻滚之间,厅中气氛不知不觉也被那一锅异香暖化几分。
不多时,鹿肉入汤已熟,筋软肉嫩,香气透鼻。
忽然,池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微蹙,他顺手盛了一碗鹿筋与汤,打算往厅外走去。
众人一怔。
池月下意识问了句:“小弟……你这是要去哪儿?”
池言只轻描淡写:“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他端着那碗热汤离开了厅堂,步伐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厅中短暂沉默。
池月微微皱眉,眼里多了几分疑惑。
萧景昀抬手轻叩茶盏,眉头若有若无地蹙着。
萧景珩低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众人只能静静等着。
而在另一边的暗影里——
池寒静静看着。
他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池言在那两个皇子周旋身边周旋,看着那人把笑意和温柔分给别人。
池寒从不想也不敢指望什么——
可此刻,他看见池言,盛了一碗热汤,转身离去,向那熟悉的地方走去。
池寒指尖微微颤了。
池言进了房间,将那碗汤放在案几上。
“鬼大哥……”
他盯着那碗汤看了两秒,像是犹豫了一瞬。
最后,只低声道了句:“……这是给你的。”
话音落下,他耳根却莫名发烫。
毕竟清风别院的事……
他和鬼大哥已经算睡过了吧?
现在却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咳……
池言愣了一瞬,觉得屋里似乎有点闷。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啊。
他吸了口气,强作镇定地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回走去。
梁上的影子沉默了许久。
见池言走远,池寒终于从房梁上跃下,落地时极轻,站在那案几不远处。
他目光静静落在那碗汤上。
所有之前藏在暗处的情绪——
羡慕、嫉妒、苦涩……在这一刻像是忽然被按住了。
他什么都没说。
那碗汤安静地摆在那里,像是安抚,也是救赎。
他低垂着眼,喉头微微发紧。
言儿……
片刻后,池言回到厅中。
池月正想问,见他神色如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厅中两位皇子各自收敛了些许神色。
池言轻声道:“可以开饭了。”
他吩咐人将锅灶略移一旁,石案清空,细细罗列上数样热菜与小盏。
几人落座,汤肉各自盛入汤盏。柳氏吩咐小林再添了几样清口的酱菜与素食,自有下人依令摆好。
池言捞起一块鹿筋,细细滚过柠檬皮后,便将筷子往三姐的碗中一送:“三姐,筋得趁热吃,不然老了。”
池月挑眉一笑,也不推辞,低声“嗯”了一声,浅尝半口后眉梢略扬。
“滋味还成。”
主位上的柳氏也笑着夹了一块鹿肉至池言碗中,轻轻叮咛:“言儿,你也多吃些罢,刚才折腾一番,怕是饿了。”
她又转向池月:“月儿也吃,不必顾忌太多。”
这话听来寻常,语气却温柔得很。
池言笑着点头,一边吃一边顺手为母亲添了些清淡菜,又见七皇子已落箸,便熟稔地夹了片鹿肉递过去。
“这肉腥重,我用了香茅柠檬壳压味,殿下若不习惯,可先尝尝这片,调了薄酒。”
萧景昀怔了一瞬,随即缓缓接过:“多谢池兄。”
他语气温和,脸上却多了一丝意味难辨的笑。
池兄亲自夹的……
“我方才便觉味极新奇,池兄的法子……实是奇妙。”
这肉上岂不是有……
他喉头一滚,咬下一口,似是不动声色地细细咀嚼,下一刻却微不可察地挑了眉。
这味道……竟不似想象中浮艳,反而层层入骨,鲜而不膻。
一旁的池月也悄悄注意着他神色,不动声色地咬下一口软筋,目光却似在默默记下一些什么。
七殿下对小弟莫不是……
倒是萧景珩一言不发,自顾自落箸,却未急于夹肉,而是从侧盘中挑了一段筋边带筋膜的部位,动作干脆利落。
“鹿肉终究偏腥,池少爷还挺会藏味。”
他说这话时并不看人,只盯着碗中汤色,语气却像咂着谁的自尊。
病秧子还真挺……精通此道。
池言面上倒也不恼,嘴角一抿,回道:“三殿下觉得合胃口,便是池言走运了。”
无语了,特么的……
你个小屁孩还在那里阴阳怪气……
他说着夹了一块筋边肉递向萧景珩的碗中,似笑非笑:
“这块筋多,若非三殿下猎来此鹿,池言也无法享用此等佳味,这块就当池言谢过三殿下了。”
萧景珩眉梢一动,竟未拒绝,只“哼”了一声,抬眼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却终究是接了下来,默默吃了。
死装!搞那么多动作还不是吃了!装货!
只是不知为何,萧景珩边嚼边像是想到什么,脸竟不由自主的开始泛红。
那肉上的……
病秧子的……
甜的……
柳氏此刻不动声色地又往池月碗中添了两片鹿肉,语气平和:“你最近瘦了不少,多吃些筋肉补补。”
池月点了点头,也未多言。
片刻后,萧景昀却忽然抬手,将一块酱香鹿肩轻轻放入池言碗中,语气轻缓:
“这块色泽极佳,不知池兄是否尝过?”
池言手上一顿,随即扬眉,挑起唇角一笑:“谢殿下抬爱。”
他低头咬下一口,眉头随即轻轻一皱,似是咀嚼中品出了某种情绪。
这块味道怎么……这么奇怪?
片刻后,池言才面上笑了笑道:“味不错,不过还是我那锅合我口味。”
“你就是馋自己手艺。”池月低声打趣。
池言大笑,却未反驳。
席间几番添菜,场面温和中隐含试探,萧景珩虽冷语在前,但终究未再出声讥讽,偶尔动作间也显出几分食欲,只是面色依旧冷峻。
病秧子……你这可让本殿更想……咳……
而池言吃得最为自然。
他夹菜快准狠,吃东西不发声,却偶尔会舌尖卷汤、筷背拂渣,显出些许“食为本事”的流利。
这俨然不像寻常府中子弟,更像那种久经风餐露宿的行脚人,吃得干净利索,毫不拖沓。
柳氏看得既是欣慰,又有点心疼,目光里浮起浅淡光影,唇角却未言。
吃罢,池言放下筷,见桌上几人皆已七八分饱,便起身唤人收拾灶具与残汤。
“言儿做得这一餐,当真不俗。”
柳氏起身时低声一句,轻拍他手背,“为娘也算是沾口福了。”
池月亦点头,颇为难得地轻声一笑:“今日这顿,当真不错。”
萧景昀起身相送,拱手一礼:“池兄手艺,景昀改日必再讨教。”
萧景珩却冷淡点头,一句“味尚可”,便算作了全场唯一的“夸奖”。
小屁孩,就你最装!
不过看在鹿是你带来的……
哼,那就不和你计较了。
两位皇子起身告辞,柳氏亲自相送至门廊,池月则静静跟在主角身旁,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低声道:“这俩人今天……比以往更古怪。”
池言耸耸肩,眼神却落向空碗:“他们两个今天确实神神叨叨的——”
“不过话说回来,菜是真的合我胃口。”
懒得管那两个奇怪的男人,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池月失笑:“……你还真是。”
厅中灯火渐暗,只留余香缭绕,灶火已熄,却似仍藏着几分未散的余热,悄悄萦绕在这一家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