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祢上不得不耐下性子,听她继续说下去了。
“首先我想要告诉你,和泽破灭的原因,不在于他们,而在于你。”
她说这话时,仍然十分温柔地看着祢上,一旁的杭阙却忍不住打断了她:“娘娘,和泽破灭怎能归咎于祢上?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女娲满眼包容地看了杭阙一眼,又看回一言不发的祢上,“你们十二个,原是一致的灵力,一致的躯体,可为何你的法力会这般强大,远胜过其他的使者呢?”
祢上抬首:“为什么?”
“因为和泽的百姓信奉你、爱戴你,视你为日月光辉,愿意为你建造祭坛,让你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他们越是追随、仰仗你,你的力量就会越强大,并且,他们对你的信任并没有因为化为魂灵而改变。”
女娲缓声说道,“我知道,你在任期间,亦同样尽忠职守,所以才会得到他们的拥戴。你庇护和泽的子民,同时教会他们善待自己、自我保护,建构出一个人人利己之邦,而千百年过去,人们之间的戾气却越来越重,这才是和覆灭的根本原因。”
“……”
祢上垂眸沉思,见他得到了如此答案,杭阙心下五味杂陈,道:“娘娘在造人时其实早已有过安排,为了存活,人性天生就是趋于利己的,无论是和泽还是穹疆,难道不是?”
“是,人性本是如此。”女娲答道。
只不过,在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之下,和泽的生灵更像祢上,穹疆的生灵更像杭阙。
和泽人的自相残杀,似乎是个必然的结果。
然而在对人间的长期观察下,天地诸神亦怜悯、甚至于溺爱祢上,想要予他一个改变和泽的契机,所以才安排他与和念、杭阙相见,让他去悟道,去爱人,去感受爱。
最后,去教化和泽子民学会爱人。
“算了,我们在这得不到答案。”杭阙心中颇有不平,牵起祢上的手,就要带着他离开祭坛,“只不过自讨没趣罢了。”
可是,祢上没有走。他抬起眼,从容地望向女娲,“人们对我们的信仰越深,我们的力量就会越强?”
女娲满意地颔首一笑,看来,他已经明白了。
祢上看向杭阙的目光忽而开始带有无限的不舍与感伤,他知道了,始母告诉他这一切的原因:他与杭阙本不应该在一起,他们本该各自庇佑一方土地,为百姓造福。
即是说,只要杭阙回归穹疆,不与他继续纠缠下去,自会重新得到穹疆子民的信服与追随,那么,他的力量就会强大,他的躯体也可以继续使用下去,日日月月,岁岁年年。
而祢上,也早该回到和泽为和泽百姓重建故国了。从此以后,各在其位,互不纠缠,方得两全。
这就是女娲娘娘给出的答案么?
所以,当年和泽陷入困境,诸神不是不肯出手,而是将这一切当成对于他的锤炼,为了让他从穹疆的长寿中,悟透理应如何教化和泽的子民。那么只需他离开杭阙,因果俱消,杭阙就会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
祢上再清楚不过了,这的确是一种解法。
“我愿意一试。”祢上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说道。
试什么?
听了这话,杭阙还在云里雾里时,女娲却展颜一笑,“想好了么?祢上,你可愿意亲自将和泽的魂魄放归人间,帮助他们兴建家园,重新教化他们、守护他们直到自身陨灭?”
祢上看了一眼杭阙,回答道:“我愿意。”
“好。”
说罢,女娲一手拨动祭坛外的黄沙,一手取来净水,将二者混合之后,捏塑成了无数人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美有丑。
小小的泥人因未有魂魄在体内栖居,显得神色呆滞、毫无生气。祢上取出琉璃盏,将自己的灵力投入祭坛眼,登时,四周的灯亭被一瞬点燃,他与杭阙、女娲的眸子里皆映出了温暖的火光,女娲用指尖轻轻点拨,协助他作法,将浅蓝色的魂魄一个个放入了泥人的身体中。
随即,她让人们跃上自己的掌心,侧过身,将他们放归在了山后的和泽国土之内。
“去吧。”最后,她对祢上说道,“你的子民还在等着你。”
什么意思呢?
杭阙想要叫住祢上,然而,自己却先被女娲叫住了。“杭阙,二十年前,你不幸殉国,而今穹疆百姓为你修建的祭坛已然坍塌,请你带着他们重新修建祭坛吧。”
“所以我们的感情,只是所谓的一场磨炼?可是……”
杭阙话音未落,女娲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朝他微笑道:“你已受尽生死、爱恨别离之苦,今日之后,往事皆忘,烦恼尽消。”
这一句咒语之后,杭阙仿佛一瞬回到了刚被女娲赋予使命,去往凡间守护那时,所有关于祢上的记忆全都消除了。他急切的神色瞬间转变为平静,眼眸中的光辉黯淡下来,如换了个魂魄一般。
最终,他从容地拜手答了一句:“吾当从命。”
祢上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蓦地记起与他的初见,多少岁月随风而去,他仍是清风霁月般的翩翩君子。
就此,别过?
可是他此刻的心,似乎比灵脉尽断的痛楚还要深重三分,他忽而意识到,他们从来没有好好告过别。
一次都没有。
在杭阙朝他淡然颔首示意、转身离去时,恍惚之间,祢上却在思考,这会是最好的结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