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齐宫中近来筹备玲珑公主的下降典仪,随处可见是朱红。典仪前夕,身着彩凤登云长帔的玲珑端坐在青铜镜前,任由宫人往自己发间堆砌珠玉,沉重的发冠几乎压得她背脊发酸。
她近来又清瘦了不少,喜衫勾勒出瘦弱的身形,快让她喘不过气来了。
桓牙降旨赐婚的那一天,她曾明确向他表示:“我不想嫁给宋义。”可他神色严峻,只清冷地说:“听话。”
从小玲珑就敬爱桓牙,这两个字更是如符咒一般把她锁在了宫殿里。
萧楼的离开断绝了她的所有希望,可笑的是,整个车齐宫,恐怕只有玲珑在意他已经逃出了宫禁。
她很想告诉萧楼,“我何尝不希望你坚定地选择我?”但是事与愿违,她被许配给他人,而萧楼却在这时候不知所踪。
哒哒,哒……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桓牙。
玲珑实在懒得回首看自己这位兄长,在赐婚旨意下来之后,她已经把他当作死人了。长舌的宫人在背后风言风语:“陛下与侍君没有后嗣,以后必当过继五公主的后嗣为储君。”玲珑听后心生凉意。
此时来看她,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思。
桓牙进殿之后,他身旁的侍从屏退了侍奉的宫人,并替他们掩上了宫门。他缓步走到玲珑身侧,道:“小五,我知道你很不喜欢宋义。”
听了他的话,玲珑忍不住想笑,“王兄既然都知道,又何必再多言呢。”
“你知不知道,为何我要你嫁给他?”桓牙在她身侧坐了下来,语气稍稍和缓了些,“前些时日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知道后会觉得害怕……”
什么?
玲珑听得有些迷糊:“害怕什么?”
“总之,这场典仪并非为你们而设……”桓牙说到此,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十分疲惫地说道,“而有一件事情,需要你来做。”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张墨绿的符纸,递给了玲珑。
看见这符纸,玲珑愈发搞不清楚情况了。她甚至怀疑桓牙哪里出了问题,不由得皱眉道:“什么事情需要我来做,你到底在说什么?”
“五公主……”
此刻,知周也自殿外走了进来。他的神色与桓牙一样严肃、庄重,不过,话音却温和了许多,“半月前,宋将军向陛下请旨,一心想要迎娶你。当日陛下便觉他行为举止有诸多可疑之处,事后我观他神魂,发现他果真被人夺舍,身体内还藏有一怨气深重的亡灵。”
玲珑朱唇微启,片刻后,又目瞪口呆地合上了。
“夺舍他人的怨灵很容易伤到宿主,为了不惊动他、保护宋义,陛下只得暂时同意了他的请求。而现在,你是唯一能救宋义的人,还请五公主体谅。”说着,知周指向那张符纸,“五公主只消将它贴在宋义的心口处,便可替他驱除身上的怨灵。”
桓牙亦沉声应承道:“事成之后,婚事作罢,你若放不下萧楼,我会找人去将他绑回来与你成亲。”
半晌,玲珑才勉强明白了赐婚的真相。
不是为了后嗣,不是为了联姻,竟是为了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理由——让她来帮宋义驱除体内的怨灵。
“那若是没有成功呢?”玲珑抬首质问,“我岂不是去送死?”
她问罢,桓牙沉默了。虽然他与知周已经有过打算,却不敢保证玲珑一定不会受伤。若她的意图被怨灵发觉,的确很可能被卷入其中。
“小五,你再考虑考虑吧。”沉默之后,桓牙站起身来,“若实在做不到,也没有人会怪你。”
说罢,他转身走出了宫门。知周抬袖拍了拍她的肩,亦跟随其后离开了。
他们走后,玲珑方才拾起梳妆案上的符纸,垂眸细细端详起来。
“这是什么玩意!”
她咕噜了一句,将之翻来覆去察看了一会儿,又举起它,想透过灯笼里微黄的光辉想要看清楚符文,不过,符文繁复难辨,薄薄的符纸之后却透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看见了,却又觉得不太可能,以至于迟迟不敢移开遮住双眼的符纸,生怕那个影子因此消失不见。
“玲珑。”直到他唤了一声。
玲珑放下符纸,一身素衣的萧楼出现在她眼前。
没有片刻多余的言语,玲珑即刻摘下自己沉重的发冠,二人即刻向对方走去,转而相拥在一起。怀抱着玲珑,嗅到她发间熟悉的花香,萧楼眼中的哀戚逐渐化作坚定,他疑惑,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点来到她身边?
“玲珑,跟我走吧。”他道,“我带你离开这里。”
这句话她实在等了太久太久,十数年来,她一直在为此期盼着。玲珑双目微微泛红,抬首望向他,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他,只是目光中多了一些东西,她说不清楚。
她顾不上肆意流淌的热泪,颔首道,“好,我跟你走。”
她话音方落,墨绿的符纸被夜风吹得飞落在地,恰巧旋落在了她衣角下。玲珑微微一怔,俯身将之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萧楼亦低首。
玲珑略看了一眼,随后将之紧握于手中,向他道:“只是一件……与我们无关的东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