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耽于艺术,特设立翰林文画院,创办画考。当今天子不喜此道,登基三年也不曾再举办过此类考试。
近些日子因为春耕图的选拔,绘画热潮又再一次兴起。
这种记录帝王亲耕祭农的画作是要藏于弘文馆,教化臣民,供后世瞻仰的。
先皇在世时,那都是翰林学士岳老所画,今年竟出了一幅画,让一种臣子难以抉择。
最终当今圣上一纸诏书,名不见经传的鬼脸画师夺得了魁首。
结果一出,众人都对这个鬼脸画师充满了好奇。
“鬼脸画师?听说是从靖州出来的?这种紧要时候突然冒头,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听说长着一张鬼脸,很是吓人的。”
“你们这消息也太滞后了,那明明是个妖媚勾人的哥儿,巧言令色游走在后院之间。如今攀上了朝襄长公主,也是狐假虎威上了。”
“哥儿?一个哥儿也能画出和岳老相媲美的画作?”
魁首是个哥儿,这身份一出,更是让人议论纷纷。
议论的焦点主要在于,各科魁首都是有资格进入翰为官的。
那这春耕图的魁首是不是也……
这可怎么得了?
前有哥儿扮作男装在外征战十载,还封了大将军,这已经是天下奇耻。
后有哥儿入太医院为医,不过当今圣上至今不开后宫,有个哥儿在后宫行走,他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不定哪天就让皇帝开窍了。
如今若再来一个哥儿进入文画院,把他们大章朝堂当什么了,后宅庭院吗,谁都想来?
“你还不知道吧,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勾搭上了林若谷,手段高明啊,谁知道他的画是怎么画出来的。”
“王兄高见,想来他能入陛下的眼,也是林若谷在其中使了什么力气吧,哈哈!”
“以色侍人换来的魁首,有什么可光彩的!我看那画作也很普通嘛……”
“就是,要让这样的人进了文画院,简直是玷污了整个翰林院!”
“我等坚决反对这等人入翰林文画院!”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林若谷面沉如水,手中的紫毫笔“卡擦”一声,被硬生生捏断,墨汁溅落在雪白的公文上。
他缓缓放下笔,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沾染的墨汁,眼神却冷的骇人。
隔壁的谈笑还在继续,话题却越发的下作。
林若谷起身,走到墙边,指节在墙壁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
隔壁瞬间死寂。
几息之后,墙的另一边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那几个人吓得慌忙逃回自己的座椅,不多时,门内传来颤抖的议论公事的声音。
林若谷推开门,视线扫过假装无事发生的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既然诸位大人经历如此旺盛,还有心情谈论风月……不如多用些时间整理一下往年积压的卷宗,细细核查。若有延误,按律处置。”
哪里人顿时叫苦不迭,但对上林若谷那张冷峻的脸,官袍的威压压的几人喘不上气,只得擦擦冷汗,不敢抱怨。
林若谷转身,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相互使眼色。
却见他脚下一顿,目光如冰刃落在那位王大人身上,“王大人听起来对规划之道颇具心得,正是,陛下让本官遴选人才为上林宫做壁画,不如就请王大人为大家演示一番?”
那王大人顿时汗如雨下,他哪会画画啊。
“下官、下官……”
“画不出来?”林若谷挑眉,“那就是污蔑魁首,欺君罔上!”
轻飘飘一句话,把王大人吓得腿都软了,林若谷目光再次落到方才挤眉弄眼的几个官员身上,“诸位似乎也对绘画颇有见解?”
“不敢不敢!我等愚昧!胡言乱语!赵画师魁首之位当之无愧,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几人恨不得钻进地缝之中。
林若谷转身,眼中寒意未消。他深知堵住这几人的嘴容易,但要压下这全部的流言蜚语可不容易。
翌日上朝,林若谷之间上奏,盛赞春耕图之精妙,称其承古韵之气象,开一代之新风。应当刻碑立于国子监,鼓励农耕。
而画出此作的人才,更不该埋没民间,当入翰林文画院供职,系统整理其技法,择其善者而授之,扬我朝风。
这奏折写的冠冕堂皇,全是出于公心,为江山社稷考量。
皇上岂不知其深意,但他也知林若谷不是困顿于儿女情长之人。此举只是个开始,对他们将来所要进行的大变革有益无害。
于是他朱笔一挥:准!
赵乐言以文画院“待诏”的身份入翰林文画院。
此举一出,朝野震动。
入文画院,这可是无数画师的终极梦想。他,赵乐言,何德何能?
而众人的质疑,在看到国子监外的石碑那一刻,便心服口服,流言蜚语瞬间闭了嘴。
赵乐言一开始接到旨意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这就,当官了?
飞黄腾达了?
嘿嘿,古代晋升之路,也不过如此。
不过,没几天也就哭丧着一张脸不想干了。
说得好听给他刻碑,但是那副画上的光影彩绘,工匠们根本不会,他放下画笔又要抡大锤,连找那个“清纯男大”的事儿都忘记了。
不过我不就山,山自来就我。
在碑石立在国子监的几日后,书局刊登了清纯男大的新作,扉页全是对那副春耕图的夸赞。
直言赵乐言这副春耕图,彻底解构了传统农耕题材的呆板范式,大胆采用非对称手法将皇帝立于黄金分割点,而非画面中央。
这是对绝对皇权的祛魅,更是对“民贵君轻”思想的绝对化诠释啊。
再看其中的光影,打在皇帝的额头与与手中的工具上,这是象征着智慧与劳动的结合啊,陛下扶犁的伟岸英姿,象征着打破陈腐的改革锐气,实乃画作者圣上励精图治的最崇高礼赞!
最后看这笔触,这笔下的黄土地,充满了张力。这是土地的力量、是生命的呐喊、是对农耕文明深层次集体无意识的视觉唤醒!
其特意指出,播种的老农腿上的泥点子,提醒着众人,这不是理想的田园牧歌,更不是权贵的作秀,这是真实的,沾染了泥土的芬芳。
它表达了画作者对土地的热爱,对劳动人民的尊重,和对集体主义精神的崇高敬意。
总之,这是一幅划时代的作品,它的出现,标志着我朝绘画艺术进入到全新的历史阶段!
而这篇文章一出,京城哗然。文人画师们看得是目瞪口呆。
他们一开始只觉得那幅画确实技法新奇,画工了得,是当之无愧的魁首,不想竟然能解析出这么多深层次的东西。
瞬间,鬼脸画师的形象又再一次变得神秘、高大且深不可测起来。
看完这篇文章的赵乐言小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他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啊!
这个清纯男大,这不是把他放在火上烤吗?
但第二天上班,他发现这本书同僚们人手一本,一问,都说是林若谷林大人送的。
赵乐言:“……”
不过这本书这位众人揭开了一层“清纯男大”的神秘面纱。
毕竟国子监这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众人纷纷猜测其到底是何身份,国子监众学子看自己同窗的眼神里都带上了猜疑打量。
大学还没毕业就要开始上班,早起要点卯,他上次这么辛苦还是读高三的时候。
下班垂丧着脸,整个人仿佛被吸干了,想到还要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赵乐言现在就是个后悔。
林若谷入朝为官就该有自己的宅子,将自己家隔壁的院子腾出来给他。
宋文嘲他不知京城米贵不易居,当心被人卖了。赵乐言理直气壮道:他可是付了一两银子做租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