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不出春耕图，赵乐言借口出去找灵感躲避长公主炙热的目光。

说来也怪，当你开始注意到某个人时，就会频繁偶遇他。

京城西南角地广人稀，坊间民居已经变成耕地，如今又正值春耕，赵乐言想着去采采风，竟好几次碰到顾苍术。

他除了在太医院当值外，每日背个药箱行走在贫民区的大街小巷为穷人看诊，这些村子里的老百姓对他都很熟识了。

赵乐言闲着没事，便接揽了帮他背药箱的活。

刚下过一场雨，田垄间还泛着湿润的土腥气。赵乐言半蹲在田间，沾满泥点的青衫下摆还在随风摇摆。

他将药箱里的银针递给正在为农妇把脉的顾苍术，几针下去，农妇痛苦的紧皱在一起的脸就舒展开来。

不多时，原本两眼发光差点晕倒的农妇站起来满脸感激：“神了，俺现在精神头倍儿好。多谢顾大夫，多谢顾大夫。”

顾苍术温声道：“不必客气，多注意休息，劳逸结合，莫要再如此操劳了。”

说话间，顾苍术慢条斯理地收起银针，赵乐言盯了半天问他，“林若谷也要扎针吗？”他，还挺怕疼的。

顾苍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问，“你跟林大人相熟？你那个同样病症的朋友，就是他吗？”

“唔……”赵乐言点头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他并不擅长撒谎，“我是来讨债的，没想到他居然失忆了，真是可恶！”

顾苍术低头整理药箱，眼睛也不曾抬，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林大人的头疾已经有了很大缓解了，就是记忆还没有恢复，若是有机会故地重游，看一看熟悉的人或事，我想对他来说应该会有好处。”

赵乐言顺手接过他沉重的药箱，与他一同走在乡间小道，时不时就有老人或孩子跟他打招呼，对他很是客气。

春日的天黑得早，暮色四合，赵乐言撑着从农家借来的灯笼，赤脚踩在水渠，裤腿都挽到了膝盖上头。

“乐言，你小心点。”顾苍术提醒他。

赵乐言弯腰拨开芦苇丛，“我刚刚明明看见有光点的。它们喜欢待在潮湿的地方，你等等我。”

“瞧，我说有吧。”赵乐言手指如同鹰爪般精准一捞，接着如同献宝一般递在顾苍术眼前，几只萤火虫从他指缝飞出，划出细碎的荧光，是顾苍术极少停下来欣赏的春日光景。

顾苍术家就住在城南破落旧坊，那一代地痞流氓很多，顾苍术天仙似的长相在这里可比屎更容易吸这些苍蝇。

赵乐言曾经碰到过一次，帮他教训了一番那群人，之后每次遇到便亲自送他回家。

今日天色有些晚，顾苍术便留他住一晚，赵乐言却猴急地要赶回去。

赵乐言站在七级青石阶下，仰头望着门楣上崭新的“敕造刑部侍郎第”门匾，御笔亲题的六个大字在月色下粼粼生辉。

“这位公子，请回吧。”

门房面上恭恭敬敬，语气却已经透露出不耐烦，“我家大人真的不曾回府。”

赵乐言看了看不远处那几个被赶走的官员，有捧着锦盒的，有持着名帖的，个个衣着华贵，此刻却都灰头土脸地站在巷口张望。

"我不求见。"他拍拍石阶上的灰，坦然坐下，"就歇会儿。"

门房瞪圆了眼，这小哥儿既没递名帖，也不送礼，就抱着个破瓶子往台阶上一坐，倒比那些大人们还理直气壮。

瓶子是赵乐言从顾苍术药箱里搜刮来的琉璃瓶，他要的时候，顾苍术犹豫了一下，把里面的几粒药丸倒出来，将瓶子腾给他。

琉璃瓶被放置在膝头，赵乐言数着里面的萤火虫。一只、两只、三只……

巷子口的官员们瞧着他这幅样子，窃窃私语：

“他是谁？竟敢坐在林大人门口？”

“我瞧着像朝襄长公主身边的那个画师……”

“听说在靖州还挺有名的，我家夫人一直想求一副他的画作都被拒了，我看也是沽名钓誉。”

“一个哥儿，能画出什么好画，尊夫人想要画，我倒认识岳老的高徒，回头请他来画。”

“那可真是多谢大人了。”

“你们说，他一个哥儿，大晚上守在林大人府邸，想做什么？”

“嘿嘿，还能做什么？我看是长公主拉不下脸，就先送个小哥儿来探探路……哎呦，谁？谁打我？”

原本还一脸□□的官员突然被一个小石子击中后脑勺，他左看右看，周围除了他们空无一人，仅剩下一个坐在台阶上的哥儿对着发光的瓶子吹口哨。

“没人啊，错觉吧。”

“哎，说来林大人可真是艳福不浅，远的就不说了，近些日子那个绝色的顾太医可是隔三差五登门，你说他们会不会……哎呦，谁又砸我？”

赵乐言：目移，吹口哨，当做无事发生。

反正这些人不好在刑部侍郎家门口惹事。

月色渐深，等待良久的官员们陆续散去。门房将门打开一个缝隙，门外只剩下坐在台阶上不愿离去的哥儿，正低垂着眼不知道想着什么。

他叹了口气，谁让他家大人魅力太大，隔三差五就会被这样痴心的哥儿女子缠上，这次不知道又是谁家的小公子。

赵乐言坐在青石阶上打了个哈欠，指尖轻轻扣在琉璃瓶上。里头几只萤火虫的光逐渐微弱，像是逐渐熄灭的星光。

“闷坏了吧。”他解开封在上面的纱布，凑到瓶口轻轻一吹，几只萤火虫晃晃悠悠地飘出来，在夜色中浮出微微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