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重要的高层提出了离职,沈见岁竟然对此毫无预料,连辞职信也没收到一封,只有留在OA系统的那一句“我不干了”。
赶回公司后,曾宁立刻带着沈见岁前往何薇的办公室。
何薇当时正在收拾办公室的物品,因为在这里工作了太久,留下了太多东西。
她随便找了个快递纸箱子,可收拾了半天,只往里放了一个用惯了的水杯。
“其他东西你们想拿走的话就拿走吧,没人要的话就给保洁处理吧。”
沈见岁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正听见何薇在和下属们说这句话。
员工们看见她出现,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就只有沈见岁和何薇两个人。
何薇瘦而高,穿着一套黑色的职业装。
她和沈婧是同辈人,看起来却比沈婧要大至少五岁,束得整齐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自由生长,犹如刻在脸上的年轮。
“何总……”
沈见岁刚开口就被何薇打断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浪费力气了,我已经决定要走,就算是沈婧亲自过来,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您不用这么着急下决定,如果您对珅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都可以聊的,任何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沈见岁说完就意识到,她正在说曾被自己嗤之以鼻的车轱辘话,但这竟然是她面对这种状况时唯一能想到的话。
“解决?解决不了的。”
何薇轻飘飘地笑了笑,就像是听见孩童讲了一个不符合常识的笑话。
沈见岁坚持道:“兵来将挡。您只需要将问题的关键告诉我,其他的,我会想办法为您解决的。”
何薇似是想起来什么,看着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飘忽,终于松了口:
“真是沈婧的女儿,连这种蠢话都能说得一模一样。既然这样,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何薇重新坐回了办公椅上。
她抬着下巴看向沈见岁,问:“先问你一个问题,Aurora 9已经上市了,而且卖得很好,已经没什么我能继续做的了,你为什么非留下我不可?”
沈见岁说:“当然是为了后续的新产品研发。现在的电子产品迭代速度太快了,珅信必须不断推出更加优秀的产品,才能不被市场淘汰。”
“你说得很对,这是你想留下我的原因,也是我过去想要留在珅信做到的——推出更好更新的产品。
“然而,在过去的几个月,我一直在努力规划新产品的研发方向,却不得不绝望地发现,我做不出新的产品了。
“Aurora 9是我倾尽所有力量、也是珅信倾尽全部资源做出来的产品,这是我的职业生涯的顶峰,也是终点。”
沈见岁说:“抱歉,您的意思是……”
何薇说:“我的意思是,电子产品迭代速度太快了,在过去的二十年了,几乎所有突破性技术都已经被实现了,我们已经走到了瓶颈期。以后的珅信,也许会不断提高手机的拍照像素、让手机屏幕更薄更轻,但除此之外,再难取得真正的突破性发展了。”
何薇注视着沈见岁,沉沉地说:“我已经无力再做出有意义的新产品,我想即使是沈婧也很难再做到了,更别提,现在带领珅信的人,是你了。”
她的话语像一柄利剑,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把式,一剑干净利落地刺出,沈见岁的心口忽地一阵刺痛。
何薇凉凉地说:“沈见岁,我承认你是个很厉害的商人,一言一行都能引发关注,做足噱头,在你这个年纪,已经非常出类拔萃了。
“所以我也相信,你以后是能够做出销量更好的产品的——哪怕它只是一堆没有任何创新价值的废铁——但那绝不会是我想要的。
“你有这个时间来劝我,倒不如好好想想,接手这个公司,到底是你自己的愿望,还是在替你妈完成愿望。”
·
滴滴。
房门从外被人打开,沈见岁缓缓地睁开眼,抽回思绪,看见陈睦在一片朦胧中向她走来。
“我在楼下看见灯亮了,就知道是你来了。晚饭吃了吗,你……”
沈见岁看见陈睦走到了身旁,看见他在沙发边蹲下、平视着自己,却渐渐的听不见他后面说了什么。
她直视着他,视野越来越清晰,鼓噪的内心却越来越喧嚣。
陈睦见她状态不对,面露担忧,“你怎么了?公司出了什么事?”
她其实有满肚子话想要找人倾诉,告诉他,自己这一整天过得有多么不顺心。
被股东当成靠男人的废物,被CTO当面戳穿能力的局限,甚至自己的父亲也被查出身体状况有异,有可能再次癌症复发。
沈见岁想要倾诉一切,可干涩的唇却粘黏在一起,让她开不了口。
她一言不发地望着陈睦许久,从他的眉眼、他的鼻梁,最后滑移到他薄薄的双唇。
忽然间,她似乎听见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了下来。
啪。
紧绷着的那根弦崩断了。
沈见岁捧起身旁人的脸颊,微红的双目中有饮鸩止渴般的渴望,不容拒绝地吻住了陈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