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埃拉安姐姐和吉娜姑姑的孩子们一直照顾着尼娅妈妈,令人惊奇的是,尼娅妈妈的面容依旧年轻,岁月只是为她添上了满头银发。在丈夫,许多亲朋好友,包括我舅舅,拉姆瑟斯等人相继去世后,她已经很少外出,平日里只在居室中活动。
塞提一世继任法老后提拔了许多年轻官员,这一政策遇到原有势力的阻碍,即便上一任法老和已故的父亲早已将路铺平,也依旧走得倍感压力——这个时候,他就会到尼娅妈妈那里寻清净。我那时住在距孟斐斯不远的赫利奥波利斯(太·阳·城),撰写古埃及各王朝的年代表,时不时就会来看望尼娅妈妈,某一次见塞提不顾法老形象(周遭的侍从都被喝令退下了)趴在尼娅妈妈的膝头,好似少时吃多了蜜糖然后牙疼的委屈劲儿。尼娅妈妈慈爱地拍着他的背脊,温柔且低声地说着什么……见此我默默地退开,没有打扰两人难得的温情时刻。
史书上记录了塞提一世的生平事迹,称他是个励精图治的法老,行事风格不像他的父亲,反而像极了上上任法老荷伦希布。他自继位第一年就率军镇压西部边界的利比亚,同是派兵巩固埃及在迦南的控制权,夺回在阿玛纳时期(阿肯纳顿新政)丧失的领土,并击败了狡猾的苏沙人和贝都因人。继位第三年又远征迦南,夺回卡迭石和阿穆鲁,期间还要处理努比亚地区的小规模军事行动……他迁都底比斯,命令工匠修建卡纳克神庙的多柱厅,建造阿拜多斯神庙,修缮底比斯王室祭庙,将自己在帝王谷的陵墓修建得最深,最精美,最华丽……他真是个急性子,半点不休息,连带着埃及上下都进入了热烈地“文化复兴”——直到第十一年他结束了自己的使命,将法老之位传给了最出色的儿子。
尼娅妈妈一直活到拉美西斯二世继位后的第二年,年轻的法老像对待祖母一般敬爱着这位老太后。在被阿蒙·拉神祝福过的圣容中,能够隐约看到拉姆瑟斯大人的翩翩风骨,和塞提那雷厉风行的影子——这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也是十九王朝辉煌的开始。
拉美西斯二世按照穆特努玛特太王太后(阿米尼娅)的遗愿,将她安葬在孟斐斯以南的‘死者之城’萨卡拉,那座从很早时候就开始修建的陵墓,在后期按照王室规格建造得越发宏伟——至于为什么不与配偶荷伦希布安葬在一起,没有人能够知道准确答案。同年,拉美西斯二世将埃及王都从底比斯迁到了新城,位于三角洲的培尔拉美西斯……那个时候的我领了个虚职,带着妻儿回到了父母以前的家乡小城明亚居住,一直住了很多年。
在明亚居住的日子很悠闲,我也不太关心政事,只隐约听说法老娶了新妻,法老诞下长子,法老出征迦南,并在卡迭石的战役大获全胜……不过这件事后来被证实是一种振奋人心的宣传,因为埃及只是惨胜,总体的损失甚至超过了赫梯。我知晓此事时已是次年的播种季,我哥哥卡慕在书信中悲痛地吐露实情,他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两个成年的儿子。当然,一切都不能与法老的威信相提并论,为了赞美这一伟大胜利,埃及各地二十多座神庙纷纷篆刻上了《卡迭石史诗》,我因与法老的父辈有些渊源,还得了法老大赦天下的诸多奖赏。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当埃及和赫梯签订了和平条约时,我已经垂垂老矣,并因年龄增长患上了背疼耳聋的毛病,行动愈发不便。此时所有的亲族长辈,平辈,我哥哥姐姐和我的妻子都已经去世,我的几个孩子也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我最小的孙女刚刚满月,乌黑卷曲的头发,纯真秀美的眼睛,竟与故人有几分相似,我给她取名叫菲露尼娅,以纪念我母亲,我姐姐和我的尼娅妈妈。
在拉美西斯二世即将迎娶了赫梯公主(玛特妮斐鲁丽)之际,我的一生也结束了。
我死去的时候,灵魂轻盈地脱离沉重肉身,飞入了立于云端的死者之门——在那里,我见到一位周身散发着璀璨光芒的女神,她微笑着牵住我的手,将我带到了无边黑暗之中。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光包裹着我,那是来自记忆深处的回溯之光,往事种种如同莎草纸卷般在眼前浮现,而后又印入我的胸膛……我登上冥河的船只,进入充满险阻的冥界(杜亚特),在十二个夜国中念诵咒语,直至来到奥西里斯的神台——死神阿努比斯称量心脏之际,我尚能感受到来胸膛的温暖。
【好了,比羽毛轻,下一个】
深沉嘶哑的声音简短地宣布了我的归宿,一阵天旋地转后我晕乎乎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于金灿灿的田野中:澄澈的天空,吱吱叫的鸟儿,风吹过麦穗发出的细碎声响,潺潺地水流带来阵阵莲花幽香——一切美妙到令人出神。
我的身后也响起了许多熟悉的,亲切的呼唤:
“瞧瞧,这是谁来了…… ”
“哦,小梅里!”
“他还在发呆呢。”
“嘿,快来啊——”
这一刻,我宛如新生。
……
------《亡灵书》第110章(“芦苇原的咒语”)-----
我是纯洁的,
我进入芦苇原,
我在那里拥有面包、啤酒、牛肉和家禽,
我在那里耕种,收割,
我的灵魂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