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侄拂晓亲启:
拂晓,这封信,大概是叔父与你最后的告别了。
也许,我还不够格在你面前自称叔父,你的童年,我连一刻都不曾参与,你的喜怒哀乐,我一分也不曾察觉。
两千多年前的某一个深夜里,一场地震使得你与你的父母天人相隔,也使我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亲人,地震初来临的时刻,我听见你的父亲惊慌失措的声音,和你的母亲哭泣的声音,他们像枯叶一样层层叠在一起,将你护在身下,彼时的我不过九岁,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父,我很难想象他一个干枯瘦弱的老头在那一刻能爆发这么大的力量,他一手抄起我,将我塞进了桌子底下,在他回房间想要把你的祖母一同带出来的时候,房梁再也支撑不住,掉下来砸漏了他的头颅。
你问我为什么如此痛恨司命,现在应该得到答案了。
我后来足足活到八十九岁,我靠抢劫杀人来逐渐壮大我的势力,我和我手下的人,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一不做,那个时候,包括现在也是,我心中只有权力。
我要至高无上的权力。
起初,我把这一切都归结于万俟嗣,他不仅个窝囊废,更是个欺善怕恶的家伙,他在花酒楼前踢倒一个老乞丐,大放厥词,说像叫花子这样的人不配入他的眼,我多看了他两眼,他便揪住我的衣领,打了我两个耳光,说我嫉妒他,说我见不得别人比我过的好,我忍无可忍,把他的脑袋踩在脚下,我贴近他的耳朵,告诉他:我要的权力,是靠自己得来的,而不是像你这样的菟丝子,只会狗仗人势。
人心,是世界上最容易掌握的东西。
我只要给那些陷入绝望的人一丁点小恩小惠,他们便会为你卖命。
殊不知,那些绝望,正是我造成的。
我一步步扩大自己的地盘,黑白两道皆是我的细作,我享受到了权力带来的好处,便一发不可收拾,我开始觊觎国君的位置,并为此布置了精细的战术,但命运之神这次没有眷顾我,我失败了。
有的是人自愿替我去死,我何乐而不为呢,看着他们当场被斩立决,我心中一点愧疚之感都没有,我不由得想起了在月城时人们总说我是天生恶种,我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大概他们是对的。
后来我才发现,哪里是什么万俟嗣的原因,我血液中从出生便流淌着贪婪的因素,那大概是我从上辈子就带下来的恶,这辈子也逃不掉。我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从不吝啬承认我是个实打实的祸害,我死于一场与朝廷的纷乱中,八十九岁的我仍然坚持带兵出征,就算死,我也要风风光光地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躺在床上满身生疮窝窝囊囊的死去。
在我的血液流干的最后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人不能长生呢?
碌碌一生追求得来的权力与财富,却在人死的时候全部付之于东流,落入他人的口袋里,这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我创造了酆都界,这一次,在我的地盘上,我要坐上那九五至尊的王座。
一切都按照我的预想在运行,我一开始只创造了一座浮岛,后来我的子民越来越多,酆都界也越建越大,他们的信仰转化为我的法力,我成功了,我是鬼族的王,是鬼族永恒的王!
可同时,我也没忘记我的愤怒与怨恨,我恨司命当年明明发现了我却只带走了你,我的实力日与俱增,早晚有一天,我要手刃了他替幼时的我偿命。
可我第一个发现的不是他,是你,我的孩子。
你与一位小神仙一同在枫林中采摘着什么,你穿着橘色的衣裙,融入在满地橙黄的枫叶中,脸上洋溢着我已许久未见的单纯的笑容,你被司命照顾的很好,我看得出来,你在他身边生活的特别快乐。
在看到你的一瞬间,那些被我强压下去的回忆通通放肆地涌进我脑海中,你已然成为了神官中的一员,可我一点也不恨你,我仅仅能记起你还是个婴儿时冲我笑的场景,记起我挑灯为你编织长命锁的五色丝线,仅此而已。
你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可爱,我的血液仿佛燃烧、沸腾了一般,我知道,那是看见血亲时我灵魂的应激反应,至少在那一刻,我只想呵护你,而不是伤害你。
我早已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却一直没有实施过,看到你的那一天夜里,是我第一次使用这个法术,我想知道你能否一直幸福下去。
在镜花水月中,我看到了一位白衣男子,也就是以后的南主芳菲客,我看到你趴在他背上,像是喝醉了般口中说着胡话。
这样的话,我便安心了。
后来,我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他,将他从幻境中解救出来,我把他带到酆都界中培养。
每每我看向他的时候,都像是在看你。
可是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做过的那些事。
我最大的夙愿就是能够杀了司命,只要能杀了他,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