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伸手便能触及月轮,还能挑一两颗喜爱的星星带走,比之碎月浮那沉睡在逸弦海上碎掉的月儿也不逊掉几分颜色。
衍天宗历代从修真界招的弟子,便都是从这里拾了对衍天宗的第一印象。只因那看不见尽头的通天长阶与似梦似幻的天上绝景,一个天一个地。走在阶上,每走一步都宛如刀割,抬头望天,却在这么美的地方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
而只有过了这通天长阶,大选进来的弟子才有资格成为衍天宗的一员。是以这地方,惯常发生些若喜若狂的人间百事,倒让这美丽的地方失了些许距离感,多了份世俗。
尤隽子借了几分老家天涯万里城的薄面,在这里当个挂名长老,以观天星。他是修占星道的,在修真人眼里这道,难,为什么难?这道对着高高挂起的明月,对着数以万计的星星,对着莫名奔流的潮汐,修大物的道,自然难。
是以别人唤他子,尤隽子便一点都不谦虚的想着,自己就是个该名留千古的子。他能说就他这代所有流连此间道的者,都不如他般得天机宠视。有人说他逢人便问其命象,诊其命数,是大善者,得大升之人。但他修行快逾五千年,却还在这地上蹉跎,看这些,他都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倒不如说他是真有些不甘心,也有些慌乱。近一百年来,他看的那几个星星,就连动都未动过几下,这在他修的几千年里,都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吓的他为了确认赶紧走了一遭衍天宗的命脉岱舆山,谁知不巧遇到了他人开的宗门大会,差点让枕风将他怀疑上又要行什么不轨之事。
外来长老本就不遭枕风待见,他能进来,还能留在摘星崖此处圣地已是极限,再去枕风眼皮子底下晃悠就得挨冷眼了。
摘星崖山顶有个亭子,亭子里会有弟子按时放上三两茶水点心。所幸衍天宗一直以来都是大宗做派,从不会因为三两身份就平白辱人待遇,再加上规矩严,所以尤隽子待着也还算舒坦。每至夜晚,尤隽子就会来此修炼修心,今日一来,才发现这处亭下碧纱间,还坐着个人。
“你是?”
那人背对着他喝着茶水,听尤隽子出声便转过头。只见他一袭白色的水袖云杉,月光将他的轮廓照的分明,约莫是个孺子般的修者,墨玉长发半束于青竹簪下,似将九天星辰碎芒敛入凡尘。眉宇间一道银色琴弦状额印时明时暗,眼睫抬起时,瞳仁里仿佛藏着千年的雪水洗过的琉璃。
宛如云端般仙尊一样的人儿开了口,“你可唤我为玄敛。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的目的,我来找你商谈一笔交易。”
尤隽子凝了凝眉,“虽不知阁下深夜在此处有何要事,又是如何进来的。但我毕竟是衍天宗的挂名长老,若你有任何要伤害衍天宗的举措,我是定不会姑息的。”
青年浅笑出声,“长老莫急,我自不会做什么有伤这等旷世大宗的事的,再说,我一个人也没那能耐。我只是想在这宗内找一样东西而已,你且帮我找了,我便告诉你那几颗星星不动的原因。”
尤隽子刚要掏出拂尘的手一顿,眉间立马聚了一团浮不开的乌云。
先不说他要的是什么,若这人知情,那便是悟出了九万年前浮想真尊的立心决还要继往开来的心学,但这么震撼的成绩,修真界又怎的会一点消息都没有。这等子功绩,就这样假手于人?
而且,他又怎知我看的何处……这人到底是谁……
见尤隽子还在犹豫,玄敛再次开口,“若我知你在衍天宗修行目的如何呢?”
尤隽子瞳孔微缩,紧接着,一股威压突然负了上来,尤隽子压下心上欲强行突破禁锢的念想,紧盯着面前仍在石桌上谈笑淡然的人。
这人明明知道一切,却还假意说什么交易,还没说两句就冲着他的底线而来,估计是被逼到了绝境,迫不得已才来找他,若说是什么逼他至此……尤隽子倒是有些许耳闻风声。
他待在这衍天宗的理由固然一分真一分假。若说全然没有底牌,那便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徒手将这东西交了出去,他也得被枕风的手段扒几层皮。
尤隽子且理了理袖口,跟手上的太虚拂尘,轻咳了咳嗓门,“阁下没必要上来就以这等子事儿相逼,我尤隽子在这衍天宗待了数年,却也知道些许门路。若阁下当真是没什么捉弄衍天宗的念头,那我教个人情,也不无不能。”
那人笑得有了几分真情实意,一双玉白的手上流光游转。“真尊好生性情,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这是我能在这片地方待得许久的手段,”说罢,一瓶墨色的瓷瓶便飘来尤隽子的手中,“此物可隔枕风神识,以及衍天宗的宗门大阵——万象天音阵的探查,不过只一个时辰,劝你最好尽快出来。”
“我会替你收场,处理好之后的事,所以你只管拿到此处交予我即可。”
竟这般简单?尤隽子掂量掂量手上的瓶子,眉眼微缓。只见玄敛扬袖挥出一副由灵力凝作的图,其上绘制一顶墨色的玄凤冠,中间悬着枚清心定乾珠,尤隽子心下一顿,似乎约莫猜到了什么。
玄敛又笑了笑,那周身白衣衬得他这笑越发的邪,“真尊莫轻敌,若不是已至绝境,我不会来找你冒险的,这地方也只你一人能进。”
尤隽子心下忽然定了定,“你不怕我将你来的事告诉给枕风吗?”
玄敛将此画递给他,闻此言,刚要离开的脚步一顿。
“真尊莫与我玩笑了,若您的底细足够单纯,我也不会在这里拿这个威胁您。”
“若我早已放下此间别离,我更应当将此物拱手他人,但……”此话未断,玄敛只说与自己听。
说罢他一袭白衣便由夜晚的风儿吹的烈烈作响,玄敛走至崖边,张开手朝他一笑就往下一跳,像那什么凡间举国将倾以身殉葬的亡国妃子,一身浓白更衬得晚风孤寂,像步入幽暗的守孝人。若不是这家伙刚才还在威胁他,尤隽子倒是也起了些帮他算上一命的心思。
“呵。”尤隽子只是冷笑起来。
虽不知他到底为何要找这个什么不知是活人戴的还是死人葬的东西,但尤隽子此时也管不得他到底是什么目的来此了。
因为他掐指一算,这衍天宗日后的命数,就在此时突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