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爻十二岁的时候,朱父的朋友开了一家复古照相馆,于是当时排斥照相的父子三人终于又有了一张新的全家福。
“来,笑一个,茄—子—”
闪光灯亮起,有一瞬的刺眼。
那时正当夏日,照相馆外的鸣蝉噪得慌,角落里充当背景的皮沙发散发着一股皮革与海绵相排斥的气味。
宋爻仍记得那位叔胡子拉碴,穿着老汉衫,围着一条漆棕色的围裙,嘴里不停地介绍着他的宝贝设备们。
他拍了拍他的设备,两声脆响后,一个小房间的门被他打开了。
跟在朱父身后,他和小朱骁进了充斥着试剂味的闷热的暗室。
一张又一张照片被夹在半空。
宋爻下意识地低头穿过。
暗红色的灯光让他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同时又有些许的怀念。
准备了一段时间。
空白的相纸被浸入显影液中,许久,被取出。
相片表面血色的液体滑落池中,涟漪久久难以平息。
十二岁的宋爻茫然无知的面孔就这样被一张小纸片永久记录。
宋爻的意识同十二岁的自己一起接过照片纸,心中突然有些恍惚。
这样的自己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了。
全家福上稚嫩的宋爻笑容浅浅。
暗红色的眼珠子却突然一转同宋爻来了个对视。
宋爻的意识猛地震颤,熟悉的树叶窸窣声又在耳畔响起。
“***,你怎么了?喂!***,醒醒!”好像有个清朗的男声在叫他。
醒醒?醒醒!
宋爻的意识挣扎起来。
空气中闷热的试剂味立即变得浓郁起来,冰冷的金属锈味直钻鼻腔。
宋爻猛地咳嗽起来,彻底清醒过来。
眼前是一片深绿。
他蜷缩在一个“海带”编成的球形笼子里,准确地说,是水下的一个藻笼里。
这些藻类将他紧紧束缚,仿佛他还是一个未出世的胎儿。
宋爻下意识地屏气。
可前一刻分明是在正常呼吸的!
所以,这水下真是可以呼吸的?
宋爻尝试着呼吸,冰冷的水裹挟着锈味自鼻腔进入体内又从鼻腔流出。
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是宋爻此刻确实可以像平时吸气一样吸水,只是,呼吸这个动作变得很沉重很费劲,水中的铁锈味也让他感到恶心不适。
对了,额头的伤,宋爻想起那柄扳手,王晓是下了死手的,可是现在在水下额头上既没有剧痛也没有流血。
不合理。
宋爻抬起手,四肢有些沉重,他吃力地摸向自己的额头,那里没有肿包也没有豁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丛藻苗。
宋爻一惊,心里立刻有了个不好的猜想。
转过胳膊,外侧那个之前划伤的小口子里现在也长满了深绿色的藻芽。
哦,我成培养皿了。
宋爻脑海里闪过餐碗壁上残留的黑色藻渣。
嗯,大概还是食品专供的那种。
宋爻尝试着拔出那些长进疮口里藻芽,剧痛,流血,徒劳。
纤细的根早已深深地扎进肌肉组织里,根本除不尽。
宋爻只能暂时放弃这个想法。
当务之急是离开藻笼。
拖着沉重的身躯,宋爻扯开缠绕在身上和四周的藻藤,从一米高的半空“呱呱落地”。好在有浮力的作用,并不是很痛。
环顾四周,暗绿色的水体里可见度不高,但四周的景象……看来是摔在住宅楼旁边的花坛里了。
图层合并了,又或者说,显影了。
周围的一切不再是荒芜破败的“末日风”,更像是一个正在使用中的“亚特兰蒂斯”。头顶的“苍穹”波光粼粼,如同极光一般在波动,只是不那么的绚烂。
这朦胧的光景,现在…是白天吧……
宋爻将视线从远处收回。
既然他没事……陈师傅或许也没事,或许此刻正在某个藻笼里关着……
宋爻从地上爬起来,浮力让他脚步虚浮,拖着有些发沉的脑袋,他绕着住宅楼摇摇晃晃地走。
大概是这一侧……对了!
宋爻望见了陈师傅坠楼时他与张怀燕所在的窗口。
是这个方位没错。
宋爻以住宅楼为中心,向外探查。
一个包裹了成年男性的藻笼实在是不小。
宋爻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它悬浮在绿化林里,由几根粗壮的绿藤拴在灌木丛的枝干上。
宋爻连跑带游地靠近。
一把扯开盘错交叠的藻藤。
豁口里立即垂落出一只惨白的布满藻类幼芽与根系的手。
不,不是陈勇。
这手腕过于纤细,不可能是陈勇。
想着,宋爻将藻类彻底撕裂。
那具破败的躯体彻底坠落在地,明明像一团打了死结的海带,却在落地的那一刻脆弱地散开。
就在宋爻的脚前,碎得七七八八。
伴随着铁锈味,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宋爻感觉到自己的胃抽搐了一下。
仅剩的那些残肢没有被泡成巨人观真是万幸。
强忍着恶心,他弯腰在一堆黑糊糊的烂藻里翻找那些“它”作为人的的证据。
最先看到的那只右手,此刻卡在矮枝叉里,上面大面积的藻芽如霉菌一般将其包裹起来,随着细微的水流如呼吸一般左右摇曳。
烂透了,这只手。
烂透了,这个人。
无药可救,无可救药。
他,或者她,为什么会腐败成这样?
啧,该死的藻类!
宋爻控制自己不去触碰自己脑门上的疮口,强忍着心慌快速退出这片绿化林。
陈勇落水的那天晚上水深已经足够将一个人淹没,再加上这地方只是下雨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水流,陈勇的躯体应该漂不远……除非…除非陈勇在落水的冲击下并没有昏迷太久。
对了,如果他及时醒过来就不会被藻类缠上…虽然目前无从知晓这些藻类是怎么产生的,但藻类生长一定需要时间……陈勇也许没被关进藻笼而是逃离了这里……
可是,他为什么不回去找我们呢?
一个迫切想要活下去又没有什么求生思路的人,为什么没有拼尽一切回头去抓那几根救命稻草呢?就像他为什么会从十楼一跃而下这个问题一样,他的行为不论与他本人的表象还是本色都很不匹配。
哈,本色。
众人眼前老实憨厚的陈勇不作假,幻境暗示的暴力专横的陈勇也十分真。
任何一个人都是极尽复杂的,他所见的陈勇的种种不过是冰山一角。
既然如此,不该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了。早日破除幻境对于深陷幻境的各位来说才是真正的解脱!
一串细碎的气泡破碎的声音从一旁小道上传来。
危机感刹那间攀上脊骨。
宋爻屏息躲向一棵树后,侧头观察。
小道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种恐慌的感觉却一直萦绕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