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兹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羞辱和怒意。她抿住嘴唇,面颊肌肉微颤,指尖抠进了手杖的螺旋凹槽。
空气就这样静止着,伦纳德也没敢继续出声。
最终,梅尔兹夫人轻叹一声,嗓音干涩:
“是我太心急,忘了规矩。”
伦纳德咽了口唾沫,轻声说:“夫人,大家都明白海蛇的力量和忠诚,于帝国不可或缺。但财权根基,终归要制度来稳住。”
“伦尼,还是你会说话,和你父亲一样。”梅尔兹苦笑,“不像你弟弟,硬得像块阿尔卑斯的山岩。不过,我倒很羡慕你有那样一个弟弟。”
“路德……是家族的骄傲。”伦纳德面色有些僵硬。
梅尔兹夫人转向格林德沃,语气转柔:“盖勒特,还记得弗雷德里克么?小时候在纽蒙迦德花园,那个总跟在你身后问‘为什么天上的马车不是金色?”的孩子?现在他从路德吉尔伯特高等学院毕业了,全课最优,也比他父亲更沉得住气。”她向前倾身,带着一丝恳切,“财政部,或诺柏特的运输与军需部,能不能给他个位置,离帝国的心跳更近些?你知道的——我们的血脉里,流着同一片海的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那是显赫家族后继乏力,怕被时代洪流抛下的真实恐惧。西尔维娅想,或许矿权是虚晃一枪,把梅尔兹的血脉楔入帝国核心,才是她最后的索要。
格林德沃翘着腿靠在高背椅里,手指轻点扶手,仿佛在无声地称量一个家族的忠诚与野心,又如祭司在石坛前评估牺牲的价值。突然,他手肘撑到桌沿,如捕食前的鹰隼锁住梅尔兹夫人。
“南斯拉夫。”
一个词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西尔维娅攥紧了银汤匙,伦纳德面露困惑,梅尔兹夫人的瞳孔则骤然收缩,仿佛被扼住喉咙。
格林德沃双手交叠盯着她,声音低沉,如风暴将至的黑云压上城池:
“奥匈帝国的尸骸上,盘踞着毒蛇与鬣狗。最顽固的巫师家族、流亡的保皇党、从特兰西瓦尼亚流窜的吸血鬼。”
他右手五指一开一扬,壁毯上的河水瞬间涌向餐桌,金色光线旋转流淌,编织出巴尔干半岛的山脉、河流、城市和海湾,鹅绒桌布被烤得嘶嘶冒烟,墙上的海仙女捂着嘴巴无声尖叫。
“奥托的军靴能踏碎城堡,却穿不透盘根错节的世仇与地下的密网。”
格林德沃顿了顿,扫过梅尔兹夫人攥紧鲸角杖、青筋凸起的手。他的唇角勾起比刀锋更利的笑容,眼底涌动着危险的火光。
“帝国需要一双能在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波斯尼亚人……乃至吸血鬼与黑巫师之间嗅出裂隙、穿针引线的灰域之手。”
他手指猛然攥起,天花板的枝灯上落下一枚尖细的水晶,如匕首钉入贝尔格莱德,整个光之沙盘剧烈震颤,轰然炸开,只余晶刀嗡鸣。
“你那群游弋三海五港的海蛇,”他轻轻吐出这句话,声音低沉而戏谑,“该换一片水域了。”
格林德沃再次靠回椅背:
“冰与盐的血脉里该长出最坚韧的白蜡木,而非温室账房的摆设。经得起达尔马提亚海风洗礼,则配……做帝国南境的栋梁。”
烟尘散尽,连银烛台的火苗也凝固了。
梅尔兹夫人脸上血色褪尽,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在深渊中看到了唯一的浮木,又像赌徒看到了翻盘的底牌。
她立刻接口,语气急促,又带着蓄势待发的野兽般的、狠厉与精明:
“达尔马提亚海岸的武科维奇家族,九成灰港‘免税’贸易都在他们指缝里流。他们家的小少爷……最近在维也纳闹出丑事,把半个贵族圈搅成了泥潭。”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想给这滩浑水清淤?让弗雷德里克,从他们家的船坞……开始下锚。”
格林德沃微微一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提议。他举起酒杯,冰酒在水晶灯光下折射如血珀。他的眼神一如天与日不眠之地的旧神,见证着先民的盟约、尘世的兴衰,今日亦冰冷地俯瞰着这桩交易。
“很好。”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逾千钧,“你把旧盟的姓氏,磨成了刺穿混沌的探针。为巴尔干黎明的秩序——干杯。”
酒杯轻响,在包厢里微鸣,恍若一声敲定命运的丧钟,又像为新棋局揭幕的鼓点。
小埃里希趴在桌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他手中那只匈牙利角尾龙模型,突然“噗”地喷出一小簇橙红色火焰,瞬间照亮了他懵懂的脸庞,又迅速熄灭,留下一缕淡淡的硫磺气息。一如千里之外杜布罗夫尼克古城的腥咸夜风,已悄然裹挟着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