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每日的五个大字学完,老人家又开始教他们背诗。
这是一首来自诗经的《小雅·鹤鸣》,之前有的孩子应该学过上旬,这会儿摇头晃脑的念了起来。难得有了些孩子的朝气。
在旁边秦婉灼灼目光盯着下,张惊杭有些不情愿,但是也跟着念了半天。
直到老人家停了下来,教学结束,秦婉这才不在盯梢,而是混入旁边,加入其他人的闲聊去了。
张惊杭这才松了一口气。
寂寥的天地,火堆旁有妇女,汉子们混合这各地口音的低语,还有老秀才压着嗓音,哼唱的不知那里传下来的诗歌。
"旧金山堆金山,赚了银钱买屋田.......谁知异国苦难言,凿山开石血汗淌,铁轨绵延埋白骨,夜夜梦中返家园,待到铁路通车日,几人能见故园烟?"
偶有孩子们似懂非懂跟着哼唱。
张惊杭沉默的抽着根木棍在地上乱画,在别人看来是在乱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练习养魂阵。
突然身边凑过来一个黑影。一个脸被晒的黑煤炭似的,年轻人,眼里还带着些年轻人活泼。是的,活泼。
这会儿见她不搭理人,手贱的揪了一下秦婉给她扎成一个小丸子的头发。
张惊杭觉得他幼稚,不想搭理,转过身,用沉默的后背对着人,继续在地上图图画画。大抵是觉的她奇怪,这人还不肯罢休,也跟着转过身,甚至不知道从那里摸出一根木棍,打乱她画在地上的阵图。
张惊杭挪开,他又跟上,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吹牛他的那些事迹。
夜幕下众人围坐这火堆,就他两背对着火堆,风刮过荒芜的塞拉岭,耳边是这人聒噪的声音。
“我当初只是个鞭炮作坊的工匠,但是,那些老师傅配火药的时候总是躲躲藏藏,就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其实他们那用着藏,我摸一摸,掂一掂,闻一闻,就能复制出个七七八八。
我给你说,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哎,后来要不是想跟着个洋人工程师学些独门手艺,也不至于被骗来当了猪猡。不过好在,虽然只学了短短一段时间,怎么找爆破着力点,如何计算药量,甚至我还能自己制作强力炸药了。”最后一句话,偷偷摸摸,凑到张惊杭耳边,压低声音说的。
气里透着是难得的得意和少年肆意。
"怎么样,小囡囡,我厉害吧。"
张惊杭沉默了会儿,点点头。
至此之后,这人只要有空,就会在她耳边念叨着一些连七八招的知识,"炸药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放对地方。就像针灸一样,要找准穴位。"
张惊杭记性好,可以说的上过耳不忘,而且发现爆破其实和修炼中的某些法门有相通之处,都是对能量的精准控制和释放。而且不同的配比产生的不同效果也很有趣。
陈典又高兴又可惜,只叹没有实物给她亲手练习。
这样烦人,还老要自称他师傅的人,张惊杭没想到他会死的那么早,那么快。
叫她猝不及防。
塞拉岭通向内华达山的铁轨,遇到了大量的花岗岩山体。导致工程不得不延缓,工期延缓意味着工程无法按照预定交接,那么承接这笔工程的斯坦福家族将会赔付国会一笔不小的违约金,甚至失去国会的友好。
因此,重重试压下,监工们不断催促加快工期,华工们被迫在极其危险的条件下工作。
甚至因为监工和采购的贪污,原本购买的火药设备不足。
他们需要挖开的15个花岗岩山洞。所以每一次火药的用量都需要精确再精确。其中到了第9号花岗岩山洞时,挡路的花岗岩远超预估的大。
1659英,位于7032英尺的海拔之上,是整个工程中最难啃的硬骨头。
为了将每一份炸药发挥最大功效,减少人工的作业和牺牲,陈典反复测算着最佳着力点。着力点倒是算出来了,只是那个位置悬空,下放到是有一个落脚的岩块,刚好适合一个人站立。
但只要炸对了,他们就能省下一大半的工程量。
陈典咀嚼着一个木棍咬了,最后吐出来,面向东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决断。
张惊杭那天正好在附近放羊,远远的甚至能看到干活的人影,当时她心里莫名有点烦躁,入定一直不成功,最后她干脆就坐在溪水边,看着溪水静静的流淌。
直到一声爆破巨响传来,地动山摇。
爆破成功了,岩壁按照预想的方向崩塌,开辟出了通道口。
当天晚上,那个年纪不大,总想要当人师傅的人没有回来,甚至连遗体都没有,被炸成了碎肉。
夜晚火堆依然燃着,身边还有不少因为爆破时炸裂的石块砸伤的人。
张惊杭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她背对着众人蹲着,心口又点不舒服,她尽量去忽视,提着木棍依然在地上反复推演。
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工程的进展,也保全了其他工人的性命,求仁得仁,这也是他的“道”。
自打到了这里,只要有空她就根据巫族传承中破损的养魂阵,尝试推演尝试,但是每一次勾画落成,依然无法引动灵气。
她第一次有些害怕,害怕真等她掌握养魂阵的时候,陈典,还有那些一路同船而来,为了反抗屈辱而死去的人,他们的魂魄能不能坚持那么久。
张惊杭将脸掩在膝盖上,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歇。
直到一只大手落到他的头上,张惊杭这才抬头,火光模糊中,站在她前面的是沉默的周武师,他脸上带着血痕。
“陈小子说你特别聪明,教什么一点就会。小女娃,要不你也跟我学武,我也给你当师傅。我家拳法是祖传的,不能断在我手里。那天我死了,也有个人能传承。”后半截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没了一个师傅,就要给她当师傅。
张惊杭不高兴,扭过脸,就看到不远处眼含担忧的秦婉。张惊杭莫名想哭,她把脸埋在膝盖中间,都怪这具身体,人变小了,情绪也跟着放大了许多。
这个晚上她任性的不要回到草棚里休息,就固执的蹲在火边,继续拿在树枝在地上勾画。
漫天的星子错落,地面图纹画了又被涂抹掉,反复重复。她知道草棚里,秦婉也没有休息,她的一双眼睛透过草棚的缝隙总是关注着自己。
她想过偷偷杀了这里所有的监工,或者用毒,或者诅咒,她是可以带着他们离开这里,只是离开这里,他们这么多人又能去那里。
旧金山,甚至整个美利坚,本来就是一个允许种族歧视的地方。虽然《独立宣言》说,人人生而平等,但是,黑人和印第安人当时根本没有被白人们看作“人”,更不用说后来的华人。
这块土地上,他们想要活下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这么多的“货物”逃跑,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无止境的抓捕。
如今正是西方工业革命急速扩张的时候,为了自己国内基础建设,以及开发南洋等殖民地,他们迫切的需要大量的廉价劳工,因此他们一边鄙视华人,一边无情拼命的剥削他们。企图从精神和体力,全盘否定这个民族一切的同时,不断抢夺这个民族的文明,财富,甚至“人”。
藏不住的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他们不会放任这么多货物轻易离开这片土地。
她甚至想过,她有空间,只是空间对于实体进入的时间有限制,即便是她这个自己,目前一天最多在里面呆上三四个小时。
那怕她救的了这批人,后续还会有更多的华工被驱赶而来,继续这他们今天的活计。
一个腐朽没落的王朝统治下的国家,无法为它远在海外的子民,甚至生活在自家国土下的子民提供应有的尊严和保护。
就如初踏大道的她,救不了所有人。
他们最终能靠的只有自己,最终直到这个国家,在腐朽破败中,一代又一代人用血和泪的托举中重生,为所有的华人重建尊严和保护。
张惊杭知道会有那一天的。
但是现在她能做的,至少是完成那些已经逝去人的遗愿,带他们回家。
直到天边快要泛起微光,泥土地面的图纹引动了天地间微弱的灵气。
张惊杭眼睛也跟着一亮,这才朝着草棚跑去,像一只快乐的活泥鳅一样溜进秦婉的怀里。两母女一夜没睡,精神却很是不错。
生活依然在继续,死亡的阴影好似退去。
陈典没了,张惊杭多了一个习惯。只要有空闲,她就会用捡来的铁片在铁轨上细心打磨,用枕木剩下的木段,一点一点认真的雕刻人偶,然后在这一个个木偶背后刻画繁复的阵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