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门再次打开,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为之震惊——茫茫荒野上,一条钢铁巨龙正向远方延伸,成千上万的华工如同蚂蚁般在工地上忙碌着。
“这就是你们以后干活的地方!”通译高声宣布,“好啦,过来一个个登记,领牌子。”
秦婉被分配到了工地厨房做了帮工,而张惊杭也同样领到了一份养羊的工作。
同时,秦婉传说中的包吃包住,每个月领五十大洋,干满五年,想回家的还可以送回去工作待遇彻底破碎了。反而还成了一名赊单工,反过来欠了工地一大笔钱。
铁路工地上的工人总共分为契约工和赊单工。契约工是由招工方与雇佣方国家签订一份合同,标明去到的地方,劳动时间及待遇,以及大致的工期。赊单工是由招工人代垫付劳工出国船票及生活费,到达目的地后以工资还清债务。在债务未还清前要听从债权人的驱使,不能自由行动。
他们没有公民权,不能出庭作证,也不受法律保护。①
契约工,看似有一定的保障,但是实际上,真正在工期后能或者回去的没有几个人。
不管是契约工,还是赊单工,都是披着“自愿”外衣掩盖下一场奴隶买卖。
工地周围用铁丝网围着,几个关口也有持枪的洋人看守,目的不言而喻,是为了防止工人逃跑。华工们的居住条件极其恶劣,几十个人挤在一个简陋的工棚里,地上铺些稻草就是床。
秦婉和部分单薄瘦弱的妇女每天要洗堆积如山的土豆、萝卜,还要推着推车去给工人们送饭,以及清洗工服。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坚韧。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在监工和厨头手下小心翼翼地周旋,偶尔藏起一点点食物留给女儿。
而那些男人们则被分成了若干小组,在监工的盯梢下,每天天不亮就被赶起来干活,直到夜幕降临才能休息。他们要开山炸石,搬运沉重的铁轨,在险峻的山崖上凿路。从事着最危险、最繁重的工作。几乎每天都有事故发生,每天都有死伤。
在这里生病受伤是不可能得到伤药和治疗。
相对而言,张惊杭他们这样放羊养羊、养鸡鸭的孩子就要自由许多。
因为她一向行动慢腾腾的,还不爱说话,其他小孩子也不爱往她身边凑,所以张惊杭大多时候总是会寻一处偏僻地方,把养一栓,就打坐修炼。
身体恢复控制后,她便将前世自己封存在飞梭空间里的巫之精血融入身体,熟悉的疼痛传来,肌体崩裂,有污血自毛孔渗出,腥臭难闻,这是精血在不断改造自己的身体。
有了前世的经验,她借精血为印,开启传承中的阵法勾连太阳神宫,靠着对太阳真气熟悉掌控,成功伪装盗取到太阳真灵,直到离开太阳神宫,宫门落下的时候才传来一阵嘶吼。
难得的胜利,虽然有作弊的嫌疑,但是还是让张惊杭嘴角翘起。
有了太阳真灵,以及前世的修行经历,张惊行一鼓作气,开始引动大日神魔决,正午的太阳真气不断朝着她为中心,汹涌而来。剧痛自下丹田传来,顽固的冲击着淤堵窍穴,一点微光亮起,艰难地撑开一方混沌漩涡。
混元窍,开了!
未及喘息,张惊杭牵引着身体里灼热的太阳真气一路而上,不断撞击着玄冥窍,每一次锤击,身体里堆积的浊气就剥离一缕,反复来回数百次,身体汗水裹着脏污不断冲刷而下。直至玄冥窍处一道微光悄然亮起,渐渐形成一个轻盈旋涡。
玄冥窍开了,张惊杭乘胜追击,两穴蓄力引动炼化的真气,以玄奥的轨迹继续上冲击,形成旋转,蓦地,一点吸力自漩涡中心诞生,初时微弱,旋即变得贪婪而暴烈。
张惊杭立刻心神守一,镇住了这股暴烈趋势,直至真气渐渐转化为灵气,渐成涡旋之形。周身百骸乃至周遭虚空中的稀薄天地灵气,竟被丝丝缕缕地强行急快的纳入这新生的苦海漩涡。
涡旋窍,开了,便有了加速吞吐天地、炼化精元的初步神异,有了施行法决,问鼎大道的基础。
连破三窍,其间痛苦与危机并存,宛若在自身体内进行着一场至关重要的开天辟地,但是对于重修的张惊杭来说,虽不容易,但是颇有种水到渠成之感。
甚至,还多了不少新的感悟。
直到再次起身,张惊杭这才察觉到自己现在和在泥水里滚过的没有两样,还是散发着油腻臭气的泥水。
好在如今是塞拉岭的秋季,从雪山融水汇聚而成溪流还未断绝,蜿蜒穿过山谷,变的收窄,也是这片苦寒之地中难得的生机。
溪水带这些微凉,但是对于现在的她,却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她干脆一头扎进溪水中,让清凉的流水洗净全身。这具身体如今不过五岁的年纪,还谈不上太多的顾忌和羞耻。因此当她察觉到有个在偷偷观察她时,也并不在意。那孩子她还记得,和她们同一艘船来到这里,在船上就总喜欢偷偷观察她们母女,或者更多的是看向秦婉。
张惊杭这么一扎,到是把躲在岩石后的小男孩吓坏了,甚至顾不上躲藏,一下子跑到溪流边,见到人冒出头来,这才松了口气,旋即又有些生气。
“你是想要死吗?”这还是张惊杭第一次听到这小孩说话,没有孩童的尖亮,反而更带着因为长久不说话的暗哑。
不过,张惊杭并不会因为他是小孩子就对他宽和什么的,有问必答,她现在也是一个小孩子。
所以她坦然的自顾自清洗身体,顺带把身上破烂的衣服脱下来在溪水中反复揉搓,确认没有异味,这才从溪水里走出来,用拧干的衣服擦干净身上的水珠,然后再把衣服拧干,穿上。
可以说,她从来没有这么穷过。
工地到是提供工装,只是只有大人的尺寸,想要有换洗的衣服,还有的等。因为把衣服改小还需要针线,而这些也需要等下次工地的洋人采买带来。
飞梭空间里不是没有衣物,吃食。但是在这里,她们来时就可以说的上是一无所有,突然冷不丁多出东西,她不想考验人性。
见她不说话,还不害臊,小男孩背过身被气的脸色涨红。
眼见张惊杭不搭理她,朝着自己的羊群走去。
小男孩难得不理智的大喊道:“你这样,就不怕你娘担心....”
说是羊群,其实五只羊羔,见到熟悉的人走了过来,原本乖巧在附近咩咩吃草的羊羔,忙拥了过来。张惊杭伸手撸了撸她们的耳朵。
只是听到这话时,手不由顿了顿,回头第一次认真的打量着这个小家伙,或者是穿过这个小家伙,看到了曾经那个年幼的影子。
“那是我娘,她担心,操心,爱的只会是自己的孩子。别对别人的爱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给了善意的忠告,张惊杭就慢悠悠的走了,身后羊羔同样乖巧的跟着。
被戳破心思的男孩真的如同气球般快要炸了,但是又没有办法反驳,只死死的盯着这个讨厌鬼的背影。直到,身后草绳牵着的羊羔不耐烦的用头将他顶了个踉跄。
他才愤愤的收回视线,用力拽着暴躁的羊羔往其他草地丰茂的地方走去。
嘴里还不忘嘟囔着:“怪人,连她的羊都那么奇怪。”
........
夜幕即将降临的塞拉岭,冷意也随之而来。
广袤荒芜的地平线上,摆着橘红夕阳染红的半片天空,一群半大的孩子赶着各自的羊群往工地驻地赶回来。
简陋的窝棚四面透风,难得休息下来,大家会在夜空中寂寥的星子下,烧上一个大大的火堆,火焰交相辉映,照映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沉默的吃着一碗土豆胡萝卜混合着粗糙燕麦的乱炖。
但即便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人性的光辉依然不曾泯灭。
吃完饭后,平日里沉默寡言周武师,从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只只蝎子,串在细枝上放在火堆上翻转烤着,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声传来的,还要蛋白质特有的糊香味。
一群孩子已经自动的围在他身边眼巴巴的等着了。
周武师瘦削得厉害,但近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中依然显眼。据说他出身武术世家,祖上曾出过武状元,家传的周家拳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每次出工回来,随身带着的这个小布袋里面是他特意为孩子们抓来的蝎子。
"蝎子烤熟了。"周武师难得地露出笑容,将上方的熟蝎子取下来,递给了人群外围的张惊杭。
"还是老规矩,新来的先吃。”见张惊杭没反应,还以为小姑娘害怕,又笨拙道:“别怕,烤熟了很香的,也咬不了人。吃了还长力气,不怕冷。"
张惊杭当然不是怕,她曾经也没少抓蝎子卖钱,后来还养了一只怪厉害的。
这会儿接过烤蝎子,认真的道了谢。
第二个得到的是白天那个小男孩,周武师一递给他,他就挺着胸接了,然后神奇看了张惊杭一眼。这玩意儿他可一点也不怕。然后,别别扭扭学着张惊杭也轻声道了一声谢。
围着的孩子眼巴巴看着,却没有一个人争抢。
分到最后有几个孩子没有分到但也没有吵闹,只眼巴巴看着其他孩子一口一口吃着。因为他们知道,等到下一次,他们将会是最先分的。
周武师可厉害了,记的住他们每一个人。
不管何时何地,孩子们总是能得到大人们额外的呵护和关爱。
啃着难得的零嘴,围着火堆的另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头,用木棍作笔,大地做纸,教着这群异国他乡的孩子习字。
据说他是个落第秀才,原本在家乡开着私塾,因为得罪了当地青皮,而被敲了闷棍上了猪仔船,被运到了旧金山来。当了半辈子的师傅,他总怕孩子们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不认识自己的根。夜里总要教孩子们认几个字、读一读诗。
以上这些都是秦婉这几天打听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