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进入到了一个冰冷和窒息中的笼子里,冷的黏腻的带着窒息,让整个灵魂都跟着颤抖,不等适应。
紧接着是头颅炸裂般的疼痛,混乱的记忆碎片在混沌的识海中撞击。
田间地头拽着稻闹篮踉跄的捡拾,母亲疲惫浸透汗液,却安全的怀抱;姐姐单薄的能和自己骨头隔骨头打架的后背,总是偷偷塞过来的、带着体温的半块红薯;还有雨幕里,母亲的□□而急促,混合着压抑的哭声,她从母亲湿透的衣襟缝隙里看出去,姐姐瘦小的、决绝的背影......
后知后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以及最后只余下黑暗颠簸中无尽的呕吐物酸臭和高烧带来的灼热……
最终,混乱归于平静,灰烬燃尽后的寂寥。
张惊杭这才想起来,自己现下的处境,她的魂魄闯入并占据了一具刚刚断气不久、尚且微微僵硬的身体。
冰冷的死亡气息还未退却,试图死死缠绕着这具小小的躯壳。张惊杭尝试着调整气息,努力去控制这具陌生的身体。
肺部如同破风箱,每一次微弱的调息都带着灼痛和闷痛。喉咙被粘稠的痰液堵着,身体如同压住着巨石。
外界嘈杂的声音开始涌入耳里,狂风呼啸的声音,巨浪死命拍打船体不罢休的轰鸣.....
还有男人粗鲁不耐的咒骂,以及女人压抑的、细弱濒临崩溃的哀泣。
“……妈的!又死一个!真是晦气!老子早就说了小孩子不让收,偏偏一个个丧了良心....图省事儿....哄骗人的...”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声音靠近,带着浓重的口音的男声在耳边炸开。
似乎还有动手踢人的声响。
“哥,屠哥,哥几个还不是被催的急了。若不应下让带着孩子,我们那能在开船前一下子凑集这么多人。”
“行了,行了,别在我这里绕舌了。赶紧给我把人扔海里去了。免得等会儿招了那些蓝眼珠子鬼来过问。”
“可不敢,可不敢,屠哥我这就去收拾了。”这话落下,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抓向了她的脚踝,把她轻松的拖拽起来,就要朝着甲板处去。
张惊杭越发努力的试图控制这具有些僵硬的身体,强大的神识牵引着右手恢复了些许控制权,只是也只能轻微的抽动。感受着识海中高悬着,却暗淡下去的“飞梭”,张惊杭都有些遗憾,自己这场新的人生,只怕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甚至脑海里都开始琢磨起没有身体,修炼魂体的可能性。
而就在这时,秦婉抬头想要最后再看一眼自己这个孩子,打从出生,就没享过一天的福,现在甚至连一片安息之地都没有。但是就是这一眼,她看到了,看到了....
她的小囡囡没有死,还没有死。
阴暗的天空仿佛划过一抹亮光,照亮了她的双眼。
想要拦人,但是秦婉甚至激动到说不出话。
“啊——!”她只得尖叫,混合了希望和最后疯狂母性的尖叫!她原本枯竭的身体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疯了一样狠狠推开身边想要压制他行动的水手,也不知道那里来的力气,冲上前,一口咬住那只拖拽着女儿的大手。
“操!疯婆子!找死!”被咬了一口的水手踉跄一步,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顿时朝着人拳打脚踢。
秦婉,忍受着落在身上的拳头,整个人蜷缩起来,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脊背和臂膀,死死将女儿罩在身下。
不断喃喃呼唤着女儿:“囡囡!小囡囡,娘的小囡囡,你快醒过来。”一边拼命用手去摩挲女儿冰冷的小脸,试图向所有冷漠的旁观者证明她的孩子还活着,“小囡囡?小囡囡?你醒醒,娘看到了你的手动了。你还小,还没活够呢,怎么能死呢。
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活着”
她们那么努力逃出来,怎么能死呢。
她哭喊着,涕泪瞬间纵横,语无伦次,带着满满的不甘。
被咬了一口的水手也不打了,这么多年走海上这条路子,他也见到了这样事情。即便还有一口气在又如何,这世道,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活着,不过多受些日子的苦。
发了气就又要上前,把人从妇人怀里拽出来。秦婉到底敌不过一个成年男子,又是常年在海上混饭吃的力气。
眼见小女儿就要从怀里拽走,她就一个劲的,如同发疯一般尖叫起来。她记得,她记得,刚才这些人说过,他们害怕船舱里的外国佬听到动静出来询问.....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妈.的,晦气。”几个水手眼见闹的不像样子,一道上来想要抓人捂了嘴丢回舱底。秦婉抱着女儿不断躲避,尖叫。
最后还是那个被叫屠哥的人他余光同样的确瞥见那孩子手动了几次,但是....能不能活真难说。不过是早丢晚丢的事儿,为此闹出岔子就不好了。
当下呵斥了一声。“没死透就赶紧拖回去!别在这儿碍眼!再敢闹,老子亲自把你们娘俩一起扔海里喂鱼,省得麻烦!”
说完,转身又把自家两个没把人控制住的手下骂了几句。这次转身,迅速消失在通往舱室的门口,显然是不想在为此浪费时间和精力。
秦婉又挨了几下,眼里带着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泪水,瘫坐在冰冷湿滑的甲板上,紧紧拥抱着小女儿,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但是却抑制不住的笑出了声。
她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女儿冰冷的脸蛋,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咸涩的海水,掉在张惊杭的脸上,脖子上。
张惊杭如同灼烧般,不知道怎么的,意识丝毫终于驱散丝死亡的迷雾,一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有些大的眼睛一下睁开了。
说实话是有些吓人的。
秦婉不害怕,心里只有欢喜。抱着女儿被驱赶回到舱底,黑暗似乎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只有零星几盏昏暗摇曳的油灯,投射出扭曲诡异的影子。空气混合着汗臭、呕吐物、排泄物、霉味以及伤口腐烂的恶臭,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污浊得令人窒息。
拥挤的人群像沙丁鱼罐头般塞在一起,呻吟、哭泣、咳嗽声此起彼伏。但是至少这一刻,秦婉感受到了安心。
她用尽力气,将女儿护在船舱一个相对少人的角落,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开大部分的挤压和窥探。那怕身上狼狈不堪,她依然警惕凶横的盯着周遭的一切,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凶狠的母狼,任何试图靠近或投来打量目光的人,都会引来她凶狠得几乎要噬人的瞪视。
她身上那股为了保护女儿而迸发出的狠劲,让周围那些同样麻木绝望的人,下意识地不敢轻易招惹。
而张惊杭如今的这具身体还是无法恢复自如。她久违的再一次感受的这种稀罕的来自他人的保护。
每次分发那猪食不如的馊饭糊糊,秦婉,这个女人,总是吃完一半后,就耐心的用不知道那里找来的破木勺子一点点喂到她嘴里。或者在海上下雨天,冒着被打的风险,跑出舱底,溜进厨房,趁着帮工不注意时,偷偷捞一点热乎的刷锅水给她喝下。
东西真的很难吃,活了两辈子,说实话,张惊杭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难吃的东西。
但是,这也是这位母亲,尽最大努力为女儿谋求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张惊杭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这就是母亲吗?
虚弱的她能清晰地感受着这具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濒临瓦解,内脏片刻的停工,都给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脉带来的不轻的损伤。《大日神魔决》太过霸道,而且还需要封存在“飞梭”的巫血做引,不适合现在的情况。
还在她还有无名决,也幸好这个世界有灵气。虽然这灵气相比前世大周时稀薄的厉害。
在这艘漂浮在大海上,底舱每天都有人死去,无处不在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怨气的船上,张惊杭白天黑夜的艰难地运转功法,功法如同最细微的丝线,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开始吸收着周遭空气中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稀薄可怜的灵气不断冲刷修复着每一处经脉,拖延残喘的活着。
偶尔从飞梭空间里,用意识控制掏出粒温养身体的药丸丢到嘴里,抵在舌下,缓缓化开。她不会炼丹,但是也会些医术,前世有权,有钱,有精力,她除了学习拳脚功夫,也没少继续学习医术。
辅以上好药材,没少在空间里囤了一些常用以及温养身体的药丸。
如今依旧看似虚弱的走路都成问题,但那致命的、不断滑向深渊的趋势,终于被硬生生止住,并开始极其缓慢地回升。
秦婉清清晰地感受到了女儿身体的变化。那不再是令人绝望的死寂冰冷,而是重新变得有了温度。她才能真真放下点心来,拥着女儿。
她的小囡囡保住了,只是也不知道大囡囡现在怎么样。一双眼睛空洞的似乎想要穿过黑暗,船舱,甚至茫茫无边的大海,落到那片从小生养她的家乡,也是她害怕的地方。
她出生在光绪年初,新帝初立,皇家大赦天下,那时候天下还算安稳,江浙一带的大老爷们凑趣,也跟着接连施粥施米,母亲在时常拉着她手说她是个有福气的,往后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只是随着母亲去世,父亲迅速再娶,一切都成了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