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王世子的尸身被悬于京城城门示众不过旬日,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便已送达西北凉州城——西宁王的府邸。
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声音尖利地宣读着皇帝的诘问:世子谋逆,罪证确凿,西宁王教子无方,驭下不严,更兼与逆臣安郡王等书信往来密切,其心可诛。
着西宁王即刻卸去兵权,单骑入京,于朕驾前自陈心迹,以辨忠奸。
王府正殿,西宁王攥着那份措辞严厉的圣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入京自辩?这分明是鸿门宴!皇帝岂能容他?去了京师,便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生死皆操于他人之手。
还有,他的世子,他的雍儿,他寄予厚望的孩子死了。
西宁王虎目怒争,悔不听,悔不听他儿的话呀。
这一刻的西宁王再也顾不上什么,挥手让人把宣旨的内侍官拖了下去。在撑不住,一下倒在圈椅上。
“王爷,王爷,你没事吧。”
西宁王摆摆手,扶着额头,闷声道:“先说说眼前之事吧。”
“王爷!不能去!皇帝这是阳谋,这京城去不得。”
“对对对,世子之仇岂能不报!王爷,反了吧!”
“我等拥戴王爷,索性打进京城,夺了那位子!”
西宁王胸口剧烈起伏,他经营西北多年,拥兵十数万,自认是一方枭雄,岂肯束手就擒?然而,造反……
“王爷,如今反了,还为时不晚。北边正与匈奴大战,朝廷国库必然空虚,这是我们难得的机会呀。”人群中一席青衣谋士劝道。
若是王爷能早下决心,和世子内外相合,那至于,世子那至于.......
“皇帝无道,听信谗言,逼杀我儿,又要戕害忠良!”西宁王猛地站起,拔出佩剑,斩断案角,“我西宁男儿,岂是任人宰割之辈?今日,便为我儿报仇,清君侧,靖国难!”
他拒绝了圣旨,下令点兵,封锁凉州,传檄四方,宣称皇帝被奸佞蒙蔽,要起兵“清君侧”。
然而,西宁王终究是错失了最佳时机。他起兵之时,正值北疆捷报如雪片般飞传京师,震动天下——
“我将奇袭匈奴王庭,斩首三万!”
“阴山大会战,我军大破匈奴主力,阿史那可汗西逃!”
“突厥诸部遣使乞降,愿永为藩属,岁岁朝贡!”
举国欢腾,民心振奋!大周军队的声望如日中天,皇帝的威望达到了顶点。此时此刻,西宁王再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那些原本与他暗通曲款、立场摇摆的世家豪强,见状立刻紧闭门户,烧毁往来书信,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响应他这“不义之师”。
更致命的绞索,早已悄然套上了他的脖颈。
西宁之地,本就贫瘠,粮产不丰。近两年来,张惊杭麾下的商会在此地频繁活动,以极高的价格大量收购当地特产枸杞等药材,同时以“便利百姓”为名,用限量粮食加丰厚银钱的方式来进行交易。
百姓见种植药材获利远超种粮,且当时能换来真金白银,家中食粮也可以通过出售枸杞等药材和商队换取,而且商队给付的粮食还要比他们去粮店购买的便宜上一些,很是划算。
一年成功交易下来,百姓们不少纷纷改种经济作物。商会又凭借强大运力,暗中严格控制了通往西宁的粮食输入,并将本地大部分粮食输出也纳入掌控。
这一切,皆在无声无息中进行。
待到西宁王仓促起兵,急需大量军粮时,才发现问题所在。民间存粮仅够糊口,无多余粮食可供征收;若强行搜刮,立刻便是饥荒遍野,民变蜂起。
向外购粮?渠道早已被商会悄然垄断扼断。王府库房?至多也不过支撑大军数月的嚼用。
因此,西宁王的军队,几乎是在起兵之初,便陷入了无粮的绝境。军心浮动,士气低迷。但是如今的局面也不容许他们退缩,没了后路,西宁王只能硬着头皮,寄希望于速战速决,杀入富庶的中原就食。
然而,朝廷大军挟大胜匈奴之威,真是军心大盛之时,早收兵被召回的恨不得西宁军来的早一些,好让他们再得些军功。
皇帝任命的老将,根本不与急于求战的西宁军正面硬撼,只是利用城池关隘,层层设防,步步阻击,不断拖延、袭扰、消耗。
西宁军求战不得,粮草日蹙,军纪开始败坏,抢掠百姓之事时有发生,这更加剧了民心的背离,逃兵日益增多。
不过数月,曾经声势浩大的西宁军便已师老兵疲,成了强弩之末。
最终,在一处名为“断魂谷”的险要之地,西宁军陷入重围。一场并非多么激烈、却足够绝望的战斗后,西宁王眼见大势已去,部下纷纷弃械投降,他长叹一声,束手就擒。
赫赫扬扬、镇守西北多年的西宁一系,就此烟消云散。
北疆定,西陲平。金銮殿上,襄文帝终于可以舒展眉头,论功行赏。
旌旗招展,凯歌高奏。冯西北等一众武将披红挂彩,加官进爵,封妻荫子,风光无限。阵亡将士得到厚恤,其家眷亦受优抚。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一派中兴气象。
然而,当论及那居功至伟、却隐于幕后的最大功臣时,皇帝却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掠过御阶下的重臣,缓缓开口,声震殿宇:
“朝阳郡主张惊杭,忠勇体国,于国有大功。朕欲将新克复之河套草原沃土,封赏于你,为汤沐邑,世袭罔替!”
满朝哗然。
河套!那可是水草丰美、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的膏腴之地!
此赏之重,堪称本朝罕有。无数道目光,羡慕、嫉妒、探究,瞬间聚焦于前列一身青降道袍的女子身上。
然而,张惊杭躬身,声音清越而坚定:“陛下厚恩,朝阳感激涕零。然河套之地,关乎北疆防务,宜设州府,驻重兵,编户齐民,方为长久之计。
朝阳不敢也不愿据此要地。若陛下垂怜,朝阳别有所请。”
襄文帝有些讶然,对于将河套草原封赏给朝阳,他也是有不舍的,但是相当能有此番胜利,大败匈奴,平定西北,没少得这个侄女的出力,他这个当人皇叔的少不得要大方些。
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侄女有颗方外之心,早无婚嫁之心,即便再丰厚的封地,最终还是会回到他们司徒一系手里。
既然如此,他这个皇叔何必吝啬。
在众臣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张惊杭道:“朝阳恳请陛下开女子恩科,许在女子入朝为大周效力。”
再在这一次次战役中见识到“经济”的威力,自然也知晓侄女手下那几个巾帼不让须眉奇女子,襄文帝早有撬墙角的心思,这会儿自如道:“本是应有之义,不当的你为此之请。封地该给还是要给的。”
这一刻的襄文帝难得大方,不大方不行呀,他旁边的亲爹,太上皇还盯着他呢。
张惊杭见状态,也不退却,想了想,便道:“那就恳请陛下,将海外诸岛——如琼州、夷州沿海,以及其周边附属岛屿,赐予朝阳为封地吧。朝阳愿效仿前朝,开海贸,宣教化,为我大周经营一方海上屏障,并为朝廷开辟新的税源。”
朝堂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龙椅上的襄文帝和帘幕后的太上皇,目光深邃。
“准奏!”皇帝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赏与欢喜,“即日起,晋封朝阳郡主为‘镇海公主’,封地夷州、琼州及南海诸岛,开府建衙,一应事务,可专折奏事!”
与此同时,皇帝终于腾出手,开始清算旧账。
首当其冲的,便是与西宁王、甄家等过往甚密,且在战时多有摇摆、拖沓、甚至暗中掣肘的“四王八公”等勋贵集团。
王子腾虽在北疆有微末之功,但其首鼠两端、贻误军机、勾结逆藩之罪证,早已被皇帝掌握。圣旨下达,剥夺其一切职爵,锁拿回京。未等正式审判,这位曾叱咤风云的京营节度使,便在羁押途中“忧惧成疾”,郁郁而终。
朝廷念其最终未曾真正附逆,且确有微功,未再深究其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