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两兄妹藏身于浔安城郊外的一处小村庄,面对柳时客和纪若兰的突然来访,倒是显得格外平静。
江弃棠邀二人进屋做客,打来山泉水为她们沏民间粗茶。
柳时客端起茶杯浅抿一口:“你早猜到我会找到你。”
“那日在馄饨摊上遇见柳大人,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江弃棠说话间动作不停:“只是不知柳大人今日带着这位姑娘前来,是有何用意?”
柳时客淡淡瞥她一眼:“你可记得她?”
“记得,那日在你书院中遇到的那位姑娘,说起来,柳大人似乎对她的安危很是紧张呢……”
“当初在上阳码头,我告诉你安乐公主假死脱身,沿着水路南下。如今,我找到了她的下落,就在这浔安城中。”
此言一出,不只是江弃棠,连同屋内坐在轮椅上的江显初都为之一顿。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安乐在哪里?”
感受到身侧之人的局促不安,柳时客轻轻握了握纪若兰的手以表安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缓缓转头,递给纪若兰一个安心的眼神:“只不过,她现在叫做弱蓝。”
一直沉默不言的纪若兰突然开口:“柔弱的弱,湛蓝的蓝。”
“什么?你是说,她就是……我,我都干了什么……”
事已至此,江弃棠才终于听懂那夜柳时客对她说的她会后悔是什么意思。
“好……弱蓝……若兰……”
江弃棠立即会意,放下手中茶具,抬起颤抖不止的手想要去触碰纪若兰的脸颊:“弱蓝……我是姐姐……我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姐姐,江弃棠……你的脖子,还疼吗?”
纪若兰摇摇头:“有柳姐姐照料,早就好了。”
两行清泪盈满眼眶,江弃棠抬手揩过,转身去推着江显初的轮椅过来:“弱蓝,这位是你大哥,江显初,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
纪若兰有些拘谨地朝他们点点头:“棠姐姐,显初哥……”
“弱蓝,我的妹妹……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是那位叫做微生彧的大夫,他医术高明,人也心善,替我画皮换脸,才让我得以有了新的身份。”
原本对柳时客抱有敌意的江显初此刻也全然将心思放到纪若兰身上:“好妹妹,你受苦了……”
“……”
三人围坐一团,相谈甚欢,相互坦白了这些年来往事。
柳时客很有眼力见地退出屋内,默默为他们带上房门。
她靠在小木屋的门前,举起顺手端出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山间泉水果真和京中的不一样,即便是最粗劣的茶叶,沏出来的茶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袅袅茶烟中,柳时客眼前视线渐渐模糊。
天边泛起一道橘黄,正是日落西山时。斜阳余晖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一时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恬静安宁。
柳时客抬眼望着夕阳的方向,日头有一瞬的刺眼。
她缓缓闭上眼,温暖得好像要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嘎吱”一声,木屋房门被打开,江弃棠站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这么多年,我竟不知她在宫中过的是这般清苦的日子。”
江弃棠轻声喃喃:“是我们对不住她。”
柳时客闻言别过头,语气轻飘飘的,不知是对江弃棠还是对她自己说:“这世间哪有什么是非对错,左右不过是天意弄人。”
“天意……是啊,天子意愿,怎么不算是天意?”
江弃棠深吸一口气,换上一贯的平静神情:“说吧,柳大人将弱蓝带来与我们相认,想要我做什么?”
既然她已经意识到了,柳时客也不再跟她废话,开门见山道:“跟我走。”
“去哪里?”
“回府衙,有事审问。”
“总得给我个理由吧,柳大人。一个让我心甘情愿跟你回府衙的理由。”
“你杀了人,这个理由够不够?”
唇边的笑意逐渐凝固,江弃棠神色黯然。
“柳大人无凭无据,这就要抓人顶罪?”
“柳文闲死的那夜,我亲眼所见你鬼鬼祟祟欲行不轨,算不算人证?”
柳时客微微抬起下巴,不容置疑:“江弃棠,我说过的,我放你南下,不是让你在浔安城为非作歹的。当初在上阳你有信王庇佑,可到了浔安,你就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江弃棠冷笑一声:“柳大人好生无情。”
“江弃棠,法不容情。”
“我只要真相。”
她说出的话冷漠,坚定,毋容置疑。与她此刻的神情一样。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火烧一般的晚霞无依无靠,零零碎碎地浮在苍穹之上,风一吹,远远地散到天边去。
柳时客抬眼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到木屋内的两人身上:“你好不容易才为江显初寻得这样一个藏身之所,今日我没有带人来,是不想闹出动静暴露你们的位置。所以江弃棠,你最好老老实实跟我回府衙。”
江弃棠闻言怔住,随即无可奈何地笑笑。
其实早在来找江弃棠的路上,柳时客就已经问过纪若兰:“若是你姐姐做了不好的事,我要将她绳之以法,你会阻止我吗?”
纪若兰闻言怔愣一瞬,垂下眼帘沉思片刻,纠结过后,抬头朝她露出一个浅笑:“不会。”
“柳姐姐做的一切,自然有你的道理,我无条件相信你。”
意识猛地回笼,柳时客闭上眼深呼吸,再度睁眼时,眸中只有决绝。
江弃棠却突然扭头看向天边余晖,声音缥缈:“柳时客,真相就那么重要吗?”
“所谓的真相,除了受害者,还有谁会在乎?”
柳时客面无表情:“我在乎。”
“柳时客,你可真是冥顽不灵。”
江弃棠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以跟你走,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柳时客不语,好整以暇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话。
凝视着她的眼睛,江弃棠一字一顿地问:“柳时客,你敢对天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义无反顾地护弱蓝周全吗?”
没有半点思索,柳时客颔首:“即便你不说,我也敢保证。”
江弃棠眼底的警惕渐渐褪去,终于换回那副放松的神情:“柳时客,你若是食言,我江弃棠就算是豁出性命也不会放过你的。”
她说着转身进屋:“最后……还请柳大人能给我一个和我兄长妹妹道别的机会。”
柳时客默许,转身跟随她进屋。
“柳时客,说真的,我很欣赏你。有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希望能和你站在同一边的。”
江弃棠语气一顿,旋即换上一声嗤笑:“……只可惜,你是那狗皇帝的脚边的一条狗。”
纪若兰惊呼:“棠姐姐!别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