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耳鸣流过大脑,柳时客踉跄着后退几步,抬起发花的眼,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向门口那黑压压的人群。
楼少惊站在人群的最后,一身玄色锦袍,脸上惯常的轻佻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剑眉倒竖,作势就要走上前来,却被柳时客抬手止住。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柳时客站直了身子,缓缓走到白夫人面前。
抬手,狠扇,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本就遭受刺激的白夫人被她这一巴掌扇倒在地,匍匐着站不起身。柳时客在众目睽睽之下逐渐逼近柳逐远,侧身指着瘫倒在地的白夫人,冷声质问:“当众殴打四品朝臣,柳知县,你说该如何处置?”
柳逐远闻言一噎。
不等柳逐远说话,地上的白夫人再次开口:“柳时客,一定是你!你平日里本就与闲儿不和……你……你胆大包天,竟然连手足亲情都不顾,残杀兄长!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戒律!”
“疯子!疯子!你把闲儿还给我!我要你偿命!偿命——”
她嘶吼着扑向柳时客,却被柳时客轻盈侧身躲过。
话音未落,府衙大门霍然打开,江南知府面色严肃:“何人在此?大清早聚众喧闹,竟敢如此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柳时客残害手足,将我儿害至如此地步!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细细道来!”
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江南知府抬手抚了抚白花花的胡子,蹙眉问道:“白夫人,你无凭无据,凭什么认定柳大人就是杀害令郎的凶手?”
“我听府上的侍卫说过了!她昨夜不在府衙……分明一直以来都在府衙内安歇,为何偏生昨夜不在?再者,她与闲儿本就有些过节,依照她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性子……也只有她能做出这样的事!”
“说了半天,不过都是夫人的猜测。”江南知府摇摇头:“夫人冷静些吧,此事交于本官处理,定会给夫人一个交代。”
话罢,江南知府一挥手,两名衙役上前将白夫人架起,眼看着就要将她拖走。
“不……不!柳时客,一定是你,都是因为你!”
“就算不是你杀的,也是你害的!你这个灾星、祸害!你害死你那个便宜娘还不够,还要来祸害我的闲儿!都是因为你——”
她状若癫狂,和一旁面色冷然抿唇不语的柳逐远比起来,活像一个疯子。
被驾着走过柳时客身边时,白夫人突然挣开两名衙役的禁锢,径直扑向柳时客。柳时客躲避不及,被她扑倒在地。
围观众人瞬间嘈杂起来,纷纷上前,看着倒在地上纠缠的二人,却无从下手。
“做什么!”
“保护柳大人!”
“松手!夫人松手——”
挣扎推搡间,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一件物什从柳时客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袖间滑落,掉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物身上。
那是一片薄如柳叶,尾部微微翘起的月牙形利器。
自柳时客衣间抖落的,赫然是一只小巧锋利的银色匕首!
众人瞬间死寂。
草木皆兵的白夫人瞬间惊呼:“凶器!是凶器!这一定就是害死我闲儿的凶器!”
被白夫人压在身下的柳时客声音平静:“这不是。”
“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白夫人指着蹲下身去捡匕首的柳时客:“知府大人!您都看见了!这就是凶器!这个逆女,这个孽种!她杀了她亲哥哥!杀了我的闲儿!求您做主!求您将她千刀万剐!”
余光瞥了那匕首一眼,柳时客颇为疲惫地开口:“这匕首我一直随身带着,是为防身所用,不是什么凶器。”
可此时的白夫人已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她尖叫一声,目眦欲裂,不由分说地一把掐住柳时客的脖子:“是你!就是你这个祸害!我要杀了你为闲儿偿命!”
柳时客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制住,霎时间呼吸不上来。她被掐得偏过头,对上人群中楼少惊的目光。
他一直没有出面,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沉,那双桃花眼中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风很冷,从侧面吹过来,灌入柳时客的耳中,一阵闷响,一股股的刺痛。
楼少惊额头青筋凸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脚往前迈了半步——
“住手!”
一道洪亮清脆的声音响起。
众人猛地回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却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那人径直穿过那些侍卫和捕快,一把拽住白夫人的衣襟将试图将她拖开,未果后转而看向身旁围观的衙役:“还不快来帮忙!”
压在身上的力道终于被撤开,柳时客坐起身子不住咳嗽,抬眼看向身侧之人。
是弱蓝。
她头发有些凌乱,似乎是忙着赶过来没来得及梳妆。
柳时客凝视着她那双湿润的眸子,嗓音略显沙哑:“你会说话。”
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上柳时客那双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目光,弱蓝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一件事——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会说话,知道她是谁。
弱蓝眼睫一颤,随即站起身来,将柳时客护在身后。她开口,许久未说话的嗓音有些生涩,却字字清晰:“柳大人,昨夜一直与我在一起。”
全场死寂。
连白夫人歇斯底里的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
可片刻后,白夫人指着她痛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知府大人,此女定是柳时客的同党!”
江南知府皱紧眉头,正欲开口,下一瞬,又一道身影站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四十岁的胖妇人,穿着粗布衣裳:“知府大人,且听草民一眼!自从柳大人来到江南以来,恪尽职守,体恤为民,不仅开班女子学堂,还减轻赋税,亲自下田与百姓一同耕作——这样的官员,草民不相信她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柳时客循声望去,在看清那妇人容貌之时蓦地顿住。
居然是……曾与自己有过节的周大娘!
她尚未从错愕中缓过神来,便又听得一道女声响起:“没错!柳大人是好人,她帮我们这些穷苦人,办书院让咱们的女娃读书……她不会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