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馄饨摊离开,柳时客没有回府衙,而是径直去了椒花书院。
书院药室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微生彧温和清润的嗓音。
柳时客推门进去,只见微生彧背对着她,站在一排药柜前,手中拿着一株晒干的草药,面前围着七八个目不转睛的女学子。
“……此药名为三七,止血散瘀,消肿定痛,常用于外伤。血虚而无瘀者忌服,孕妇慎用。”
微生彧说着转过身来,看见柳时客时声音一顿,微微颔首示意。
几位女学子也瞧见了她,正欲朝她行礼,却被柳时客抬手制止:“书院之中,不行这些虚礼。”
她说着看向微生彧,朝他笑道:“微生大夫好生尽责。”
微生彧抚了抚袖子笑着摇头:“若不是你开办这椒花书院,我也无法将毕生所学传授与他人。于我而言,倒是柳大人给了我这个机会了。”
“微生大夫清亮高节,悬壶济世,能愿意来这椒花书院,时客感激不尽。”
微生彧轻笑一声,语气散漫:“你我之间,不谈这些虚与委蛇的东西。”
柳时客怔愣一瞬,浑身游过一阵酥麻。
不等她回过神来,微生彧扭头交代身后那几个窃窃私语讨论着他们二人关系的女学子们:“你们先自行辨认一下我方才讲过的这几味药材,一刻钟后我来考校。”
女学子们捂嘴笑着应下,一哄而散。
微生彧这才走向柳时客,目光在她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又是忙于事务,一夜未眠?”
“案子棘手。”柳时客短叹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方包裹着东西的净帕。
她将东西递到他面前:“微生大夫,可否帮我看看此物?”
微生彧接过净帕打开,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枚已经冷透却依然饱满圆润的馄饨。
他眼神几不可察地一滞。
但也只是一瞬。
微生彧很快恢复了往常的神情,眉目舒展,看向柳时客时略显迟疑:“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枚馄饨,但我觉得似乎与寻常馄饨不太一样。我左右瞧不出什么,这才劳烦微生大夫替我看看。”
微生彧失笑出声,不知是在笑馄饨还是笑她:“你若是再唤我微生大夫,我可就不帮你这个忙了。”
柳时客闻言一怔,旋即意识到什么,颇不自在地咳嗽两声。
“那就……烦请微生你替我瞧瞧了。”
“我让你唤我微生,你还真就只唤我微生。柳时客,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柳时客笑道:“那我叫你什么?难不成叫你彧?”
分明只是一句玩笑话,不曾想微生彧却牵起唇角:“对,就叫我彧。我喜欢你这样叫我。”
“……”柳时客别开脸,不自觉地垂下眼睫。
微生彧闷笑两声,不再逗她,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馄饨,凑近闻了闻,又剥开馄饨皮看了看馅料的颜色。
“就是普通的猪肉馄饨,有些冷了,油脂凝了些,并无什么异常之处。”
他说着将馄饨重新包好,递还给柳时客,唇角带着惯有的那抹温和笑意:“你怎会特意拿这个来给我看?”
“只是觉得味道有些奇怪,怕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既然你说无碍,想来是我多心了。”
“柳大人办案劳累,谨慎些总是好的。”
两人之间忽然沉默下来,柳时客对上微生彧的眸子,抿唇不语。
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让她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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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时客最终还是没能问出些什么。
她回到府衙,翻阅起有关“悬梁四方”案的卷宗,忽觉眼前一黑——
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地,溅起几点墨迹。她扶住桌案,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痛。
候在一旁的柏安连忙上前将她扶住:“大人,您脸色很差,还是歇歇吧。”
饶是平日里再要强的柳时客,也终究是肉体凡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就着柏安递来的茶水吞下。
这是微生彧之前给她配的安神丸,能稍缓头痛,却治不了根。
柏安看着她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大人,身体要紧。这案子蹊跷得很……急不得。”
柳时客揉着额头,感觉到有些发热,摆摆手:“我知晓了,或许是近日天寒,受了些凉……你帮我打盆凉水来,我先稍作歇息。”
她说着撑起身子,慢慢走回屋内的卧榻。这是她为了方便处理公务临时住的地方,陈设简陋。
她脱力倒在榻上,连外衣都没脱。
柏安应声退下,轻轻为她带上门。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沉重的疲惫感裹挟着她的躯体四肢,将她整个人拽入昏睡的深渊。
意识朦胧间,似乎有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渐渐逼近在榻边停下。
以为来人是柏安,柳时客合着眼动了动手指:“替我……取一张帕子来,放到凉水里就行。”
对方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取了东西,旋即伫立在一旁,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眼皮似乎有千斤重,周身的闷热烧得她浑身汗涔涔的。柳时客颇为难受地动了动身子,侧身朝着榻边的小木桌摸索。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触碰的一点温热,手腕蓦地被人捉住,紧接着一团冰冷湿润的东西贴上手上皮肤,让原本下意识挣扎的柳时客登时安分下来。
额头上也被放上了一块湿手帕,缓解了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燥热。柳时客几乎是无意识地朝那人身前靠近,企图索取更多凉意。
那人似乎没预料到她的动作,浑身僵硬一瞬。
耳边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那人似乎退后了几分,柳时客察觉不到他身上的温度,意识模糊的她又往榻边凑了凑,发出断断续续的无意识呻吟。
一只湿润的、裹着寒意的大手骤然覆上她的脸颊,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她浑身一颤,随即循着那股冰冷攀附上去。
半晌过后,那人忽地抽回手,而后又换上另一只冰凉浸骨的手贴在她脸上。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她的体温暂时降下去。
随后那人抽离片刻,端着一碗苦味冲鼻的东西回到榻前。
他将柳时客的身子靠在自己身上,扶着她半坐起身,有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碗里的药,一言不发地送到她唇边。
紧闭着眼的柳时客眉头一皱,下意识朝后躲开,却被人一把按住肩膀。
“良药苦口,张嘴。”
这声音是……是谁?
是……微生彧吧。
是了,想来是柏安觉察到了她身体的异样,于是乎找来了微生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