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寒交迫下，柳时客意识有些恍惚。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官服，漫无目的地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这个时辰，大多铺子还没开张。只有零星几家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炉灶，蒸腾的热气在寒风中氤氲朦胧。

不知不觉中又来到了前一日发现的那个馄饨摊。只是今日的客人似乎格外多，几乎将小小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柳时客刚找到一个空位落座，便隐约听到身旁几人的议论声。

“……这家的馄饨是真不错，我连着来了三天了。”

“谁说不是呢，就是每次都要等好一阵，麻烦。”

“听说是一个月前才开的？生意这么好，老板怕是要发财了。”

“何止一个月，我算算……差不多两个月吧？就在那位女状元回咱们浔安不久前，可能也就前后脚的时间？”

“我看其实不然吧，之前开这么久也没见这么多客人，这老板是用了什么独家秘方不成，那馄饨，实在是叫人垂涎欲滴……”

“……”

柳时客静静坐在角落里，颇为疲惫地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周围食客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除了对馄饨味道的赞美和对配方的好奇，大多便是关于“悬梁四方”案的种种离奇猜测，还有对官府迟迟不能破案的埋怨。

她只当没听见，闭目养神。

鬼使神差地，居然阖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熟悉的香气靠近。

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放碗的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不像普通摊贩的手。

柳时客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去，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即便未施粉黛，依旧媚眼如丝。

——江弃棠。

柳时客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弃棠显然也认出了她，放碗的动作顿在半空。周围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在外，气氛凝固一瞬。

“你……”柳时客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为何会在此？”

江弃棠迅速垂下眼帘，将碗稳稳放下，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容：“讨生活罢了。柳大人，慢用。”

话罢，她转身欲走。

“江弃棠。”

柳时客叫住她，声音不大，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纪若兰……你寻到了吗？”

江弃棠的背影僵了僵。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还是慢了一步，尚未。”

尚未。

柳时客收回黯淡一瞬的目光，看向面前那碗馄饨。汤汁清亮，馄饨饱满，葱花浮在汤面上，香气扑鼻。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馄饨，正要送入口中——

“小心烫！”

江弃棠忽然转身，看似好意提醒，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了柳时客的手肘。

“啪嗒！”

瓷碗翻倒，滚烫的汤汁泼洒出来，有些许溅在柳时客的衣袖和衣襟上，馄饨和碎瓷片散落一地。

嘈杂的摊位上寂静一瞬。

“哎呀，实在是对不住。”江弃棠连忙道歉，掏出帕子要替她擦拭：“我太不小心了，柳大人您没事吧？可烫着了？”

柳时客推开她的手，却接过帕子：“无妨。”

她淡淡说着，站起身拂了拂衣袖。

小二闻声赶来，见状连忙道：“客官受惊了！我这就再给您下一碗！”

“不必了。”江弃棠抢在小二前面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却不容反驳。

“今日的馄饨馅料已经用完了，实在对不住柳大人。这样吧，给柳大人换一碗素面，算我请的，当做赔罪。”

小二愣了愣：“不是还……”

江弃棠一个眼神扫过去，小二立刻噤声，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柳时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抚了抚衣袖重新坐下，面色平静：“那就素面吧，劳烦了。”

“应该的。”江弃棠笑了笑，转身下面去了。

小二拿来抹布和扫帚，手脚麻利地清理地上的狼藉。柳时客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捏着方才江弃棠递给她的一方净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衣摆上的汤汁，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地面。

在碎瓷片和汤汁之间，有几个完整的馄饨滚到了桌脚边。

眸色晦暗一瞬，她缓缓俯下身。

等她直起身时，江弃棠正好端着素面回来。

“柳大人，您的面。”江弃棠将面碗放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已经清理干净的地面，又落在柳时客脸上：“方才真是对不住，还望柳大人莫要怪罪。”

“无事，如今你这馄饨摊生意不错，你也开始了新的生活，若是信王爷知晓，定会无比欣慰。”

江弃棠笑容僵硬一瞬。

“是啊，说起来，柳大人的那位兄长……柳文闲公子，也是对我们这馄饨钟爱有加呢，几乎每日都来。”

柳时客皮笑肉不笑：“是么，那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