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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堪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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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初春时分,李孝君惊喜地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欣喜若狂地赶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柳逐远时,他正在伫立在院中,负手赏看那几棵桃树新发的绿芽。他转过身,目光在她尚平坦的小腹上一掠而过,淡淡道了句:“甚好。”

分明他唇边噙着的笑意依旧温润,可李孝君却觉得那笑意未能融进眼底。

一开始,柳逐远来这小院还比较频繁,基本上隔三差五便会来见她一次,过问她的饮食起居。李孝君沉溺在即将为人母的期冀与久别重逢的温情里,安于现状,没有觉察丝毫不对劲。

后来,柳逐远从隔一个礼拜来一次,到隔一个月来一次。院门外的脚步声愈发稀疏,每一次响起她都会匆匆跑到门前确认来人,可多数时候,来的只是送日用物什的哑婆子。

李孝君开始觉得不对劲。她试图询问送东西的哑婆子,哑婆子只是摇头。她想亲自出去寻柳逐远,却发现院门虽未上锁,外间却总有模糊的人影晃动,似乎在看守着她,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

对上哑婆子疑惑的目光,李孝君最后也只得抿唇轻笑,侧身为她让出进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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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柳逐远上次前来探望,已然过去了整整四个月。

入了冬,天气很快便冷下来。

李孝君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也常常抱着琵琶,指尖悬在弦上,却半晌也拨不出一个清越的音。

郁郁寡欢中,腹中的孩儿成了她唯一的寄托。她时常抚摸着自己日渐隆起的腹部,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孩子。

这是她的血肉,是她亲身孕育的生命,也是她与柳逐远之间仅存的、脆弱的联系。

直到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

李孝君仰躺在冰冷的榻上,骤然惊觉一阵痛感从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澎湃袭来,几乎就要吞没她仅存的意识。她惊慌失措地朝门外求救,没有稳婆,没有侍女,只有那个负责看守兼送饭的哑婆子,手忙脚乱地烧着热水。

痛到极处,意识模糊间,李孝君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桃花树下为她簪花的少年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爬下床榻,指甲在冰冷的地板上划出道道浅痕。

“逐远……柳逐远……”

柳逐远,她的少年郎,她倾尽一生也要爱的人。

她嘶哑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期盼能够再见他一面。

直到最后失血过多,眼前一黑意识模糊,彻底陷入黑暗,柳逐远都没有出现。

再次睁开眼时,身下已被收拾干净,身旁多了一个小小的襁褓。哑婆子见她醒了,手舞足蹈地朝她划着手势。李孝君看懂了,她说是个女娃。

李孝君长舒一口气,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朝身侧望去,却猛然发现见柳逐远不知何时已站在房中。他身上的官袍尚未换下,带着从室外来的寒气。

李孝君声音微弱,带着些久别重逢的欣喜:“逐远……”

柳逐远闻声抬眼,面色如常地掠过那襁褓,丝毫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激动。他甚至没有走近看一眼那皱巴巴的婴孩,只淡淡道:“既已无事,你好生休息。”

他转身欲走,右手却猛然一紧。柳逐远缓缓回头,沿着那只握住自己袖摆的苍白无力的手看去,对上李孝君泪眼婆娑的双眸。

“别走……求你……”

她近乎抽泣,呐呐道:“逐远,留下来陪陪我……和我们的孩子。”

柳逐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正欲开口,一个下人悄无声息地快步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孝君紧紧盯着他,只见他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手腕一抖,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她的手。

“衙门尚有急务。”

他丢下这冰冷的五个字,甚至未曾回头看她一眼,便随着那下人匆匆离去,官袍的衣角在门边一闪而逝。

李孝君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未曾放下。

那日的雪不知为何下得很大,不一会儿便铺满了整个后院。薄薄的积雪在桃花枝上堆积成块,又因为无法承重而掉落下来,摔碎一地雪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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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他初见之时,也不过才八岁。我仍旧记得那年开春格外地早,三月初临,秾桃郁李,灼灼其华。年长我三岁的逐远站在父亲身旁,就在我后院的那株桃花树下。我一推开窗户便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眸中荡漾起万丈清波。”

“可如今,那双明亮澄澈的眸子里只有无尽的冷漠和疏离。”

“曾几何时,他的眼里也会映出我的身影。想来当初他对我是真的有过动容的。”

“只不过,物是人非,如今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李孝君半倚在镂空的雕窗边,抬眸望向寂寞清冷的空院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与谁听。

孩子出生的四年以来,柳逐远未曾来看过她一眼。

四年光阴如同指间流沙,早些年照看她饮食起居的哑婆子在今年入冬时去世了,小院的人手又换了一批人,小院里的桃树花开花落,却再未等来那个为她摘下一枝桃花簪入她发间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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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时客很小的时候,母亲为她取名昭昭。

“明月昭昭,天理昭昭。我的女儿要做一个明辨是非之人。”李孝君如是说。

自打她有记忆以来,她的母亲便几年如一日地痴坐于窗前,对着窗外的那棵桃花树自言自语。

直到四岁那年,那扇久未被叩响的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来的不是李孝君苦候不至的爱人,而是一群剑拔弩张的家丁仆役。为首的妇人雍容华贵,珠翠环绕,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与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就是李孝君?”

妇人目光如刀,在她身上逡巡一圈,最终落在她护在身后的柳时客身上。

她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我姓白,是新任太守柳逐远的夫人。”

李孝君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一步,不住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说!”

“胡说?”白夫人嗤笑一声,缓步上前,指尖盈盈挑起李孝君消瘦的下巴,力道不轻:“若非我父亲鼎力相助,他柳逐远何德何能坐上这太守之位?他离不开我白家,自然也离不开我。你一介奴籍罪女,以为生了个野种,就能攀附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简直是……”

手下狠狠一甩,白夫人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手指:“痴、心、妄、想!”

她的目光再次扫向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的柳时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野种,留着也是个祸害。来人——”

“不要!”李孝君猛地扑过去将柳时客死死护在怀里,任凭那些拳脚落在自己背上,嘶声道,“她是逐远的骨肉!她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白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厉声道,“贱婢所出,我留她一条命已经是大发慈悲。来人,把这对不知廉耻的母女给我轰出去!贱人,就该呆在贱人该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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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时客跟着李孝君被卖进勾栏院的那一年,不过四岁。

再次回到这个承载了她无数屈辱的地方,李孝君只觉失了魂魄有如行尸走肉。当年的花魁早已成了昨日黄花,老鸨一脸嫌弃地打量着李孝君,直到看到见她身后玉雪可爱的柳时客时眼中才闪过一丝精光。

“我记得你,一手琵琶倒是不错,可惜带了这么个拖油瓶。”

老鸨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罢了,既然来了,就按规矩办事。洗干净了,今晚就送去东厢那位爷房里。”

回到勾栏院的当夜,失魂落魄的李孝君便被推进了一间充斥着酒气的客房。

柳时客自幼在勾栏院长大,母亲对她极其严厉,她会教她名门闺秀的规矩,在她犯错时也不顾她的求饶,随手捡起一根枝杈便朝她身上抽去。

勾栏院内胭脂粉黛满天弥漫,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李孝君授她诗书,教她明是非辨黑白。

她不止一次地告诉柳时客:你是浔安太守柳逐远的女儿,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回到柳府的时候才能讨得你爹欢心。

年幼的柳时客却反手丢了书册,冷不丁说了一句:“我没有爹。但凡爹还要我,早就来接我们离开了。”

李孝君温柔慈善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下一瞬,她抄起一旁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柳时客额头上。

柳时客没有躲,蜿蜒的血迹沿着她的额头一路往下,霎时间攀满了她的侧脸。

李孝君几乎是惊呼一声,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死死抱住,浑身无助地颤抖:“昭昭……昭昭……娘亲错了,娘亲不是故意的……”

“……”柳时客双目无神,任由李孝君将她揉进自己怀里。

鲜血流进了眼睛,疼得她眼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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