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夜之下,暴雨之中,罪孽被无声埋葬。
直到手下的人彻底没了呼吸,连那句娇小的身体都渐渐变得冰冷僵硬,柳时客这才停下手中动作。
她茫然大睁着眼,满是血渍的脸上神情麻木 。
柳时客双腿一软,颓然瘫坐在地上。
暴雨冲刷着暗夜里的罪孽,浓烈的血腥气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几近窒息。
几欲作呕。
万贵妃很是满意地拍拍手:“不错,手起刀落,倒是利落,不愧柳状元,本宫很欣赏你的勇气和魄力。”
“柳大人,现在你杀了人,人命关天,若是被圣上知道了,怕是会影响到你的仕途……和性命。”
“不过柳大人尽可放心,毕竟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本宫自然会替你解决好这些烂摊子,只要你不背叛本宫,按照本宫说的去做,为本宫所用……”
万贵妃缓缓抬手,从发髻间取出一根簪子,轻轻塞入柳时客怀中的衣裳,而后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胸脯。
“……什么荣华富贵,升官发财,那不是轻轻松松手到擒来?”
风雨渐大,柳时客只觉浑身都被雨水淋得僵硬,连说话时的嘴唇都忍不住颤抖。
“……微臣明白。谢娘娘不杀之恩。”
“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呵。文臣就是这样麻烦,拿笔杆子的家伙们,不过见了点血,就这般要死不活的模样。”
“得了,本宫也乏了,今日没有进过皇宫,本宫也没有见过你,至于这个小太监是他自己走丢了,失足掉入了那口井中。要是实在有人问起,就说是那冷宫中的厉鬼在作祟。懂了么?”
柳时客缓缓躬身,朝着万贵妃深深一叩首,额头抵在冰冷湿润的地面上,施以她难得的清醒。
“是,娘娘……微臣告退。”
——
离开皇宫的时候,柳时客早已魂不守舍。
她入宫原本是想面圣,恳请圣上允许她彻查太子书册被调换一事,不成想半路遇到这档子事,不仅没能见到圣上,还惹了一身杀戮。
从今往后,她便多了一个把柄,只得委身受胁,为万贵妃差使。
她必须活下去。
她别无选择。
柳时客撑着一把油纸伞,茫然行走在没有尽头的黑夜,步伐一瘸一拐,一深一浅。
——那是小叶子生前拿的那把伞。
踩在漫长虚浮的台阶,感觉浑身轻飘飘的,有如行尸走肉。
偶有雨沫自脚下水洼中溅起,打湿了她的衣摆。
柳时客抬头,眼神空洞的望向淅淅沥沥的雨幕。
今夜有雨,居然也有月亮。
月色朦胧,一镰弯月高悬,好似下一刻就要坠落凡间。
坠下来割断她的脖颈,让她窒息而亡。
风雨愈演愈烈,柳时客恍然闭上了眼。
萧索的宫殿无比陌生,不知不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和她背道而驰。
——
上阳城,梁王府。
空气中充斥着闷热和黏腻的湿气,让人很不舒服。
天空中闷雷响动,一道道白光划破漆黑的苍穹,像是向人们昭示着巨大的风波即将到来。
楼少惊靠在窗边,正望着雷雨交加的庭院出神。
——柳时客以太子侍读的身份进入东宫已经整整半月有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果真忍不住开始动手了。
门外突然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楼少惊听觉极其敏锐,他循声抬头,只见房门被推开,一个削瘦的身影撑着一柄点缀着梅花的油纸伞,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身后的羌影淡淡道:“在下见来人是柳大人,便没有出手相拦。”
“嗯,你做得很好,下去吧。”
羌影垂首应道:“属下告退。”
待羌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楼少惊才收回目光,重新打量着面前之人。
柳时客抬手收了那把破败不堪的油纸伞,雨水沿着略微弯曲的伞骨蜿蜒而下,颗颗分明地砸落在地。
楼少惊这才看清,那伞面上的点点红痕,哪里是梅花?
分明是飞溅上去的血渍。
二人两两相望,一时无言。
楼少惊垂眼,望向柳时客那濡湿的鞋尖和官服下摆,剑眉微凝。
他朝她招招手:“站在那做什么?都湿透了,快些进来吧。”
柳时客依旧伫立在门外,丝毫没有动作的意思。
见柳时客不动,楼少惊也不恼,反而自己站起身来朝她走过去:“这夜深雨重的,你怎么来了?”
他说着停下脚步,笑着打量着面前这个浑身湿漉漉的人,语气玩味。
“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柳时客颤抖着启唇,平静的语气下有一股掩饰不住的汹涌。
“楼少惊,我杀人了。”
话音落,一道闪电劈开漆黑的夜幕,照在柳时客那张无比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
同时,连他们脖颈上那道血痕也一览无余。
楼少惊心下一紧:“你受伤了?谁干的?”
柳时客侧过脸躲开他的手,麻木地重复:“我杀人了。”
见她这副状态,楼少惊不禁心头一颤,抬手轻轻拂过紧贴在她面颊上的湿发。
“无碍,皇宫险恶。有的时候你若是不能狠下心来,死的人就很可能是你。”
“别想太多了,是那个人该死,这不是你的错。”
柳时客闻言抬头,一双上扬的丹凤眼此刻显得格外茫然。
楼少惊为她理发的动作一顿。
他抬手握住柳时客的手腕,手下一个用力将她一把拽进屋来,随后转身反手将门关上。
“可是第一次亲自动手杀人被吓到了?”
他将她逼得背靠着门,轻柔的语气,说出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杀人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