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央坐在书桌前，左边摞起的一堆书是老者为她整理有关漱芳的文字记载，面前的则是一本厚厚的书簿，是光鸟不知从哪儿辛苦叼回来叫她看的。

她本来想先看左边那摞，毕竟那是她主动请求老者为她找来的资料，可光鸟显然不这么想。

它伸出牙签似的小脚，用力把左边那堆书蹬得离弥央远了一点，接着在自己叼回来的书上蹦蹦跳跳，超大声地叽叽喳喳，要求她重视自己的劳动成果。

小东西炸着毛，圆滚滚的身体弹跳得像颗愤怒的毛球，每一下蹦跶都伴随着清脆的叫声。

弥央一伸食指，按住它的脑袋，搓了搓它的呆毛，把小鸟闹钟关掉：“好啦，别生气了，乖孩子可不会一直闹。”

光鸟绿豆大小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原本支棱着的翅膀慢慢收拢，假装自己刚才没有闹腾过，若无其事地抖了抖羽毛，用喙梳理了一下被搓乱的呆毛，然后高傲地昂起脑袋，一副“算你识相”的模样。

光鸟被她捏在手里，一开始还想挣扎两下维持尊严，可她太会摸，它很快就放弃抵抗，整只鸟软成一团，任由她摆弄。

等羽毛全部梳理整齐，弥央把它放到自己的左肩上。

光鸟站稳，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廓，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翅膀收拢贴紧身体，准备和她一起阅读。

一人一鸟的相处模式落入幽灵老者眼中，他默然观望，眼神有些复杂。

怅然情绪中掺杂不少忧虑，犹豫片刻，他到底没有上前打扰，渐渐隐去身形，把安静阅读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弥央翻开光鸟的书，扉页展开，世界树的根系从纸面延伸出立体的脉络，金色的光点沿着脉络游走，汇聚成一只纸片小小鸟。

而在下方一张巨大的纸平铺开，浅蓝与深蓝的颜色在纸面交替变化，上面标有一个“海”字。

分散的几张棕色小纸上则各自标有“岛”字，简单裁剪成大字型的各色纸片小人们就站在岛上，正式进行演绎前，先手牵手向阅读者鞠躬行礼。

弥央被这有趣的演绎方式吸引，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体。

纸片小鸟开始飞行，苍鸣的字迹以光的形式浮现出来，一行行，一段段，配合纸片小鸟的演绎，生动得仿佛那些旅途就发生在眼前。

她发现这并非什么正经的传说故事，更像是苍鸣个人的旅行心情日记。

“今天停落在一座岛屿，岛民发现我之后用椰壳盛甘露献给我，味道清甜，可惜不够喝。”

“看到冰原上开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花，花瓣六出，色如凝脂，想摘回来种，但它的根系扎得太深，要拔起来得毁掉整片平原，算了，也没有喜欢到非带走不可的地步，下次再飞来看好了。”

“最西边的荒岛有鲸群搁浅，我掀起浪头送它们回深海，领头的鲸朝我喷水致意，淋了一身，有点狼狈，但心情不错。”

“去看火山喷发了，岩浆流入海中，蒸腾出巨大的雾墙，我在雾中穿行，羽尖沾了硫磺的气味，洗了三遍才洗掉，讨厌。”

弥央看得眉眼弯弯，手指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摸了摸肩上光鸟的背羽。

成为被信徒们顶礼膜拜的神主之前，苍鸣似乎更类似于一个热爱探索世界的旅者。

快乐、自由、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她几乎可以想象那只年轻的小鸟，在世界各处自由飞翔的样子——翅膀掠过海面，爪尖沾着不同岛屿的泥土，喙里叼着从各处搜集来的漂亮石子，兴高采烈地飞回自己的巢穴。

逛遍世界各处他感兴趣的地方后，苍鸣写到：“听岛民说海渊有一位很古老的神祇，难道我有同类吗？太好了，我要去找找祂！”

纸片小鸟兴奋地在书页上转圈圈，翅膀扇得飞快，卷起一阵小小的纸片旋风。

弥央的笑容在演绎下一页时凝住了。

日记被撕去了数页。

残存的部分坑坑洼洼，边缘参差不齐，看得出日记的主人撕毁时心情很糟糕，下手粗暴，每一道撕痕都像是用力过猛留下的伤口。

纸片小鸟也因此碎掉了好一会儿。

直到文字再一次出现，碎掉的纸片小鸟用嘴叼起自己的碎片，认认真真地重新把自己拼起来，继续在海上演绎日记的后续内容。

弥央注意到重新拼好的纸片小鸟，身上多了几道细碎的折痕，像是伤愈后留下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