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央驻足停住，有点困惑地看向女仆长。

白天的女仆长从外表看不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特雷西说女仆长由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双手现在佩戴着白色手套，自己总不能去强行把她的手套脱掉，自然确定不了她是不是真的正常。

女仆长说：“你们救了特雷西的命，仅是把罗斯夫人那一点儿小秘密告诉你们并不公平。其他客人提醒了我，在不出卖主家的情况下，我可以把我自己过去的故事分享给你们。”

她不认为自己苦难的过去存在任何价值。

不过既然其他客人对此充满探究欲，或许弥央就同样会想要了解故事。

小美人愣了下，知道这是之前完成支线任务该下发给她的【女仆长的过往】奖励。

可她同时也回忆起藤蔓为她找来的那封信。

虽然不知道女仆长来到这座林间宅之前具体发生过什么事，但以“被一银币卖掉”开头，以“与非人生物交易”结尾的故事，很难填上幸福的过程。

女仆长把它当故事，尝试以脱出当事人视角的方式叙述，或许就是无法再代入到当时的处境，不敢重新体会一遍体会心情。

而弥央得到的线索已经够多了。

不追求完美通关，其实不需要靠揭开女仆长伤疤、让她再疼一遍的方式提高副本完成度。

因此小美人选择婉拒这一个任务奖励，温声安慰女仆长说：“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你能够帮助特雷西，不必回忆以前的无力感。”

女仆长冷淡的神色滞在脸上，像是久久居于阴冷黑暗中的穴居生物决定忍着被灼烧的疼痛触碰火焰，却意外地接到一捧温暖的阳光。

明明该是无形的阳光，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

“谢谢你，弥央小姐。”女仆长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因生疏而显得不太自然的笑，“故事中的那些人早就没法伤害到我了，如果告诉你能够帮助到你，再回忆起过去相关的事，我会很高兴它并不是一无是处。”

闻言，弥央没再拒绝。

女仆长的故事并不算复杂。

正如弥央从信中了解的那样，她被卖给一个混蛋为妻，夜间需要满足丈夫粗鲁的欲念，天未亮就得准备一整日的食物，然后出门打扫畜棚。

等丈夫起床，就和他一起去干活。

丈夫靠着家里的关系当了个小监工，她则只是最低等的佃户，承担繁重的体力工作，还需要成为丈夫和他人或炫耀或辱骂时的谈资。

经常会被叫唤过去，在他人戏谑打量的目光中挨上几鞭子。

之后由于迟迟没有生育，她的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常年的打骂几乎磨平了她的性格，整天麻木如行尸走肉，疼痛时只默然蜷缩起身体，苦熬得不知道自己生命的意义。

直到如常去酒馆卖醉回来的丈夫，有一天绑了个昏迷的女孩回来，骂骂咧咧说她是倒霉催的赔钱哑巴，要另外找人给她生儿子。

坐在床尾的她挨了重重一踹，摔到了地上。

女孩被撕扯着衣服忽然恍然醒了过来，挣扎着哭喊抵抗。

可惜十三岁的年纪，体能太过幼弱，敌不过成年男子的力量，只能向她喊：“阿姨，阿姨，救救我，我是安娜，我是安娜！”

她的脑袋像生了锈的机器，齿轮发出咔咔声，缓慢把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关联出来——哦，她认识安娜，是认识的佃户家女儿。

不算熟，可是曾经见过，安娜出于礼貌来向她介绍过自己的名字。

看她的装扮，大概是去酒馆打闲工补贴家用，却倒霉被不讲理的酒鬼弄昏带走了。

安娜哭喊得愈发厉害，被她的丈夫嫌烦，重重打了一巴掌。

女孩的腮帮子高高肿起，被打蒙了，在尖锐的耳鸣声中只会反复低声喃喃说“救救我”。

应该怎么救呢？

女仆长用手臂支起身体，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走进厨房，拿起她偶尔需要杀死老鸡或病鸡而打磨锋利的尖刀，然后回到了床边。

刀切进人肉和切进鸡肉的感觉差不多。

没能一刀杀死的人和没能一刀切断脖子的鸡一样会发出刺耳的叫声。

不过鸡曾经给她下过很多蛋，鸡蛋暖乎乎地暖过她的手心，她迅速接下一刀是想快点终结鸡的痛苦，人只会虐待她，她一刀一刀地重复扎进人的后心窝，是不想他再吵她的耳朵。

真的是好吵，能不能永远闭上嘴？

男人安静了，一直沉重压住她的山坍塌了。

脸上和身上都染血的安娜呆愣地看向依然握着尖刀的她，半晌说不出话，也不敢动一下。

在沉默中焦灼一会儿，尸体冷透了，她把男人的尸体拽开扔到地板上，哑声和安娜说：“你要回家吗？我可以送你回家。”

安娜怯怯地点头，小心翼翼握住她没有拿刀的手。

那夜的弦月半掩在云层后，不是很亮，她们两浑身浴血地走在不平的道路上，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安娜的父母虽然贫穷，但是颇为疼惜女儿，因女儿久久未归一起找去了酒馆，家中没有人在。

她把人送到地方就准备回去，却被安娜唤住。

安娜取出攒钱为母亲买来还没有送出去的一双新鞋，送给她，劝说道：“你快逃吧，被治安官发现你杀人，一定会吊死你的！”

说的也是，她都坚持活这么久了，不能被好不容易变成尸体的男人带累死掉。

于是她逃了。

逃往据说由一个家族享有独立自治权的森林，以为到了那里就可以不受治安官审判。

新鞋比她穿了不知多久的鞋好走路，可大了一个半的码，不太合脚，还是稍稍拖累了行进的速度，比不过被放出来追捕她的猎犬。

她在森林边缘被抓住，被猎犬撕咬得奄奄一息。

认为追捕她浪费了很长时间的治安官气恼地找了一棵树，把她的双臂用钉锤牢牢钉在了树上。

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林中起雾了。

治安官的猎犬们弓起岣嵝的腰背，一边警觉周围一边瑟瑟发着抖，忽然，它们一齐冲着肥胖的主人狂吠不止，把一无所觉的治安官吓得够呛，一脚踹向最近的猎犬：“死狗，乱叫什么！”

“它们是在提醒你，该逃了。”攀附在树上的藤蔓忽然结出一颗人头。

只有头颅，没有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