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观景台距离宅邸不远,马车行进片刻,停了下来。
驾车的老仆语调平直地提醒道:“弥央小姐,到了。”
弥央离开车厢,入目是夸张的迎客阵仗。
十六位男女仆从穿着统一深紫色调的制服,立在鹅卵石路上,左右排成两列,恭敬地向她躬身九十度,齐声道:“欢迎来访。”
说谢谢似乎不大对,她不清楚如何应对合适,局促地捏紧手中的邀请函,然后因仆从们齐齐聚来的目光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脑轻轻撞在了加西亚的胸膛。
“一起交邀请函吧。”他轻易看破她退缩的缘由,出声替她解围的同时,动作自然地捏了捏她的肩膀。
迎上她的目光,还向她wink了一下。
奇怪,她上车时加西亚的马车都没有被仆从驱使过来,他应该比她晚很久出发,却几乎与她同时到达。
总不会一路都在车厢里催促仆从赶路吧。
弥央长睫扑扇,模模糊糊地想,他的态度似乎也比先前热切。
是因为她理解且认同了他想要独行的意愿,所以愿意对她更加友善吗?
她缓缓颔首接受他的示好,放松手上的力道。
加西亚并起食指与中指,轻巧地夹取她的邀请函,和他自己的邀请函合叠到一起,笑眯眯地递向前方唯一没有向客人鞠躬的管家:“麻烦了。”
五官深刻的青年面无表情,架在鼻梁上的银框单片眼镜将烂漫的春光折射如冷刃。
程序性地检查完邀请函,他与加西亚对视上,薄唇牵动,无声吐露一个单词:“pretentious。”
——装模作样的小丑,丢人现眼。
加西亚听若未闻,钢笔压在客人们签到用的签名册纸面,深蓝色的墨水自金质笔尖淌出,没有拼写成名字,而是回敬了一个“hidebound”。
——冥顽不化的老古董,毫无品味。
管家眼波不动,像是早预见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回击,习以为常地把余有大片空白的一页翻过去,向弥央点头示意该她签名了。
加西亚让出位置,却没有就此先进入宅邸,而是挪步到弥央旁边,注视着她在新的一页上一笔一划签下她的名字。
最后收笔时,弥央直觉微微触动,隐约察觉到某种变化,回首望向来时的道路。
起雾了。
她刚看过去时,还只有一层白纱罗织披散在林间树梢,轻薄得承不起阳光的重量。
可就在她注视的片刻工夫里,雾气便如同怪物般迅速膨胀,把整片森林吞没入腹中。
透着生机的绿意再看不到一点儿,浓稠的、依然在涌动的白雾满满当当占据全部视野,连带观者的呼吸也一并劫掠走。
好在雾气被局限在森林。
宅邸外围围起一圈的镀铜栅栏如同设下的结界,界限分明地将雾气挡在了外面。
忽然,一片暗色罩下来,阻隔住弥央的视线。
“别看了,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加西亚站立她身后,右手虚虚笼盖在她的眼前。
半掌手套裸露出的掌根贴合在她太阳穴,把不同于皮革质地冰凉的热度融进她的肌肤,渗入血肉中。
这片染有温度的黑暗,驱散了怪异白雾重重压迫在心上的窒息感。
弥央并不排斥。
她微微仰起脸,如同小动物般用挺翘的鼻尖蹭了蹭他露在手套外的掌心,顺着他的掌纹拱至手套的边缘,试图传递自己讨厌手套的意思。
然而她的回应在加西亚的预料之外。
明明是柔软的触碰,他却像是戏弄猎物反被刺扎到的笨猫,迅速收回右手握成拳。
连表情管理都顾不上,他一双狡黠的狐狸眼睁圆,因心慌而大声质问:“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弥央转身面对他,迷惑地眨眼,复述他的问题,认真反刍一遍,依然不解他受惊的缘由,“我在向你表达感谢。”
表达感谢的方式很多,就像打招呼的方式也分招手和贴面礼一样。
她以为他喜欢身体接触,毕竟自从见面相识以来,加西亚握过她的手腕,捏过她的肩膀,也捂过她的眼睛。
选择他喜欢的方式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加西亚抿起唇,理智上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偏偏掌心如同被火燎过的烫意逐渐蔓延,将耳廓烧红。
攀附在骨髓的陌生麻痒感令他难耐,他咬紧后槽牙,暗暗痛恨这种失控感,可忍不住紧按掌心部分的动作更像是在挽留感觉的消逝。
少顷,他取回破碎的冷静,勉强低语出一个“不”字,也不知道是想说她做得没错,还是否认她的行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