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那样冷，冷得像要看穿他每一句谎话。

可她别无选择。

她想过逃，可拖着刚出生的孩子，又能逃去哪里？

林瑾瑜忽然从她眼神中读出一丝别的东西。

那是恨意。

是苏溪那张干净脸上从未浮现过的、汹涌的、要将人吞噬殆尽的恨意。

可苏溪开口，声音却异常平静：

“沈易，对吧？”

“正是鄙人”

苏溪一字一字道：“好，那日后，我母子二人，便要仰仗沈公子多多照顾了。”

***

林瑾瑜如同地缚灵一般四处游荡，她眼睁睁看着苏溪被沈易带走，伸手探到海云镇的边缘，像是碰到一堵无形的墙，被弹了回来。

另一头，人潮汹涌，见季风负伤，众人皆以为自己有机会拿下魔头，立下头功，各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奋不顾身冲上去，又一茬接一茬倒下来，渐渐围绕着季风堆出一圈尸山。

泥土吸饱了血水，被染成红褐色，脚踩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用低下头，也知鞋底是个什么模样。

林瑾瑜立在人群外，看到仙家众人面色赤红，眼珠鼓胀，脸上却全是一副兴奋模样，嘴角甚至隐隐带笑，忍不住捂住嘴干呕了起来。

战斗持续了一整日，众人的情绪从最初的恐惧，到见到季风负伤的狂喜，再到久攻不下的惊惶，结束来得猝不及防，季风残破的的身躯轰然倒地。

眼下已无人相信季风会死得如此莫名，担心有诈，谁都没有轻易上前，只用刀剑将季风分尸，再将其付之一把大火，直到亲眼见证季风尸骨无存，才肯相信魔头死了。

“赢了，我们赢了！”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几乎要掀翻整个海云镇。

“将这贼子的藏身之所也一并销毁。”

号令一下，数以万计的灵力气劲如流星般不断砸落海云镇，所过之处摧枯拉朽，燃起烈火，天幕也被碎了般崩裂成一块一块，

映在林瑾瑜瞳中，世界仿佛在顷刻间覆灭。

与此同时，记忆突然如潮水回笼，眼前景物扭曲变换。

她看到身边尽数是如同她一般的谢家子弟，茫茫然不知所以，似刚从梦中醒来。

而方才的灵力冲击却不似幻境，大地震颤，裂开一道道深刻的沟痕，海水凝成漩涡，将周遭的房屋建筑吸入。

林瑾瑜折身向她曾经的家中跑去。

谢安大声叫她：“林……江姑娘，海境即将崩塌，你要去哪儿？”

“我有东西落在里面了！”

林瑾瑜头也不回，谢安提步欲追，被谢淮扣住肩膀，拦住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波潮汹涌之中。

“师姐！师兄！年糕！”林瑾瑜一边奔跑一边呼喊，“季明煜——”

水波翻涌的轰然之声淹没了她的声音，她放出的灵气小鱼亦被水流冲散。

林瑾瑜心中焦急，运气于身，几息之间赶回家中，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季明煜的空间法宝。

临行之际，看到桌案上，季风赠予她的不倒翁正随着海境震颤摇摇晃晃，一伸手，也将其攥在掌心。

木质房梁率先承受不住冲击力，分崩离析，整个房屋倒塌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如指粗细的金色丝线自林瑾瑜掌中探出，向上竖提，将欲砸落头顶的瓦片碎石切成平滑的断面。

林瑾瑜趁机加快步伐逃出。

见四下无人，她暗自松了口气，也不知是在担心什么。

海境覆灭之际，生死存亡关头，无论是想见的人不想见的人，但凡惜命些，都应该向出口奔走，当是不会碰到谁。

年糕既然不在，应是被人带走了。

林瑾瑜跑出两步，忽见一高大身影立在不远处，睥睨地望着她，金眸灿灿，神色阴郁。

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林瑾瑜停下脚步，颤抖着嘴唇道：“夫君。”

……

林瑾瑜从锦绣软榻上醒来。

屋里燃着安神的暖香，熏得人昏昏欲睡，她坐起身，看着眼前纱帐上的金色凤纹，发了会儿呆。

她竟然没死。

那一日，海境崩塌，她折身回去寻年糕，不想遇到了同样回头的段瞳。

情急之下，她只得叫了最熟悉的称呼。

虽然令她感到古怪，不适，

但好在，段瞳似乎认为她没有恢复记忆，没有一巴掌拍死她，而是出于某种考量，将她带回了段家仙苑。

称他有亲戚是煊赫王公，恰好可以收留无家可归的他们。

林瑾瑜不知道段瞳是怎么编出这样一番瞎话，但她只能装作相信。

纱帘外，穿着天青色服饰的婢女们已准备好了温水，静静捧着铜盆侍立在一旁，等待林瑾瑜从床上下来，并不催促。

这也是林瑾瑜没在床上坐太久的原因，如果可以，她真想发呆到天荒地老，不用下床面对这些。

段家的婢女们个顶个的水灵，肤若凝脂，唇似胭脂，放到外界，定是叫人吹捧追随的佳人，可在这段家仙苑里，却安静得如同没有生气的摆件，她不动作，婢女便能端水端到地老天荒。

林瑾瑜真担心她们那竹竿一样纤细的胳膊会折了去。

就着水盆净了面，被婢女们引着坐到妆镜前，众人各司其职，有人替她梳头绾发，有人为她描眉涂脂，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林瑾瑜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不仅仅是来自身边人的郑重对待，还有脖颈和脑壳处传来不容忽视的重量。

这头饰，纯金的吗？也太重了些……

婢女微微侧身，林瑾瑜便从镜子里看见一张娇俏可人的脸，皮肤因施粉而比平日白上三分，呈现出雪一样的莹润净白，更衬乌发如锦如缎，杏眼潋滟明眸善睐。

唇部不知被涂了怎样昂贵的口脂，嫣红如含血露，粉嫩似三月桃花，与她身上锦绣红衣交相辉映，艳得晃眼。。

而头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凤凰，眼中盛着一颗浑然天成的明珠，尾部坠着四色流苏，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林瑾瑜目瞪口呆，

这是准备要出嫁吗？

林瑾瑜跟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了一番，而后一脸严肃地梗直脖子。

别给压出个颈椎病出来。

见她装扮完毕，婢女又呈上一个玉盘，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块虎口大小的糕点，外皮莹润，白中透粉，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

林瑾瑜捻起，下意识怕把唇脂吃进去中毒，张大嘴巴一口吞下。

糕点入口即化，唇齿生津，满口的花香。

馅竟然是用花瓣制成的，自打来到这个世界，林瑾瑜还没有尝过这样的精湛的工艺，不禁问道：“还有吗？”

婢女轻轻摇头。

林瑾瑜面上浮现出失望神色。

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这里的人竟然只给她备了一块糕点当早膳，也太磕碜了。

林瑾瑜仿佛感受到不存在的胃痛，下意识用温热的掌心去捂肚子。

婢女适时递上一杯茶，杯身呈玉色，水面微微发黄，闻起来沁人心脾。

林瑾瑜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递回，见婢女们一个个惊恐地睁大了眼，不由诧异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婢女们便齐齐跪倒在地，一个个抖如被暴雨浇头的鹌鹑，好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