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瑜从锦绣软榻上醒来。
屋里燃着安神的暖香,熏得人昏昏欲睡,她坐起身,看着眼前纱帐上的金色凤纹,发了会儿呆。
她竟然没死。
那一日,海境崩塌,她折身回去寻年糕,不想遇到了同样回头的段瞳。
情急之下,她只得叫了最熟悉的称呼。
虽然令她感到古怪,不适,
但好在,段瞳似乎认为她没有恢复记忆,没有一巴掌拍死她,而是出于某种考量,将她带回了段家仙苑。
称他有亲戚是煊赫王公,恰好可以收留无家可归的他们。
林瑾瑜不知道段瞳是怎么编出这样一番瞎话,但她只能装作相信。
纱帘外,穿着天青色服饰的婢女们已准备好了温水,静静捧着铜盆侍立在一旁,等待林瑾瑜从床上下来,并不催促。
这也是林瑾瑜没在床上坐太久的原因,如果可以,她真想发呆到天荒地老,不用下床面对这些。
段家的婢女们个顶个的水灵,肤若凝脂,唇似胭脂,放到外界,定是叫人吹捧追随的佳人,可在这段家仙苑里,却安静得如同没有生气的摆件,她不动作,婢女便能端水端到地老天荒。
林瑾瑜真担心她们那竹竿一样纤细的胳膊会折了去。
就着水盆净了面,被婢女们引着坐到妆镜前,众人各司其职,有人替她梳头绾发,有人为她描眉涂脂,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林瑾瑜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不仅仅是来自身边人的郑重对待,还有脖颈和脑壳处传来不容忽视的重量。
这头饰,纯金的吗?也太重了些……
婢女微微侧身,林瑾瑜便从镜子里看见一张娇俏可人的脸,皮肤因施粉而比平日白上三分,呈现出雪一样的莹润净白,更衬乌发如锦如缎,杏眼潋滟明眸善睐。
唇部不知被涂了怎样昂贵的口脂,嫣红如含血露,粉嫩似三月桃花,与她身上锦绣红衣交相辉映,艳得晃眼。。
而头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凤凰,眼中盛着一颗浑然天成的明珠,尾部坠着四色流苏,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林瑾瑜目瞪口呆,
这是准备要出嫁吗?
林瑾瑜跟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了一番,而后一脸严肃地梗直脖子。
别给压出个颈椎病出来。
见她装扮完毕,婢女又呈上一个玉盘,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块虎口大小的糕点,外皮莹润,白中透粉,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
林瑾瑜捻起,下意识怕把唇脂吃进去中毒,张大嘴巴一口吞下。
糕点入口即化,唇齿生津,满口的花香。
馅竟然是用花瓣制成的,自打来到这个世界,林瑾瑜还没有尝过这样的精湛的工艺,不禁问道:“还有吗?”
婢女轻轻摇头。
林瑾瑜面上浮现出失望神色。
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这里的人竟然只给她备了一块糕点当早膳,也太磕碜了。
林瑾瑜仿佛感受到不存在的胃痛,下意识用温热的掌心去捂肚子。
婢女适时递上一杯茶,杯身呈碧色,水面微微发黄,闻起来沁人心脾。
林瑾瑜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递回,见婢女们一个个惊恐地睁大了眼,不由诧异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婢女们便齐齐跪倒在地,一个个抖如被暴雨浇头的鹌鹑,好不可怜。
林瑾瑜看着满室跪倒在地的丫鬟,一时有些茫然:“怎么了这是?”
婢女们只低垂着脑袋,有几个年纪小的,吓得眼泪直流,
林瑾瑜垂眸盯着手里的茶杯看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
“是因为这里面的是漱口水?”
跪在最前的婢女瑟缩着点了点头,林瑾瑜舔了舔嘴唇,先伸手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哎,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闻着这水很香,一时嘴馋就喝了,不是你们的错。”
她拍了拍婢女的胳膊,还开了句玩笑安抚:“这水又不脏,只要不是旁人喝过吐出来的,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婢女连连摇头示意不是,眼里的惊恐渐渐被她的平和抚慰。
看她情绪已经平复下来,林瑾瑜冲其他人笑了笑:“好了,都起来吧,再不起来,我也只能跟着跪下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道男声:
“小姐收拾妥当了吗?家主有请。”
好吧,重头戏来了。
林瑾瑜心中千回百转,也就不再管婢女,想着自己走了,她们反倒能自在些。
门口传信的男子一身红衣,眉眼生得锋利刻薄,看着屋内跪倒的一片,眼底一派冷色,随即那目光又落在林瑾瑜脸上,极其不礼貌地来回打量了几番。
林瑾瑜只当没看见,心里对这段家本就没什么好印象,他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心里给这人打了个极低的评价。
段家水榭楼台极多,路面几乎搭在碧色湖水上,一座接一座的白玉桥。
行走其上,凉风送来阵阵花香,入目是鲜嫩欲滴的并蒂荷花,锦鲤在碧湖中荡起一圈圈的金色波纹,怕是皇宫后花园也不及此地的闲暇惬意。
段家生怕无法彰显其财力,地面砖石都是由玉砌成,石子路也是由明珠铺制,林瑾瑜落脚都显出几分犹豫。
一路跟着红衣男子绕过九曲十八廊,最终到了一间建在水上的精巧小阁。小阁四面环水,雕梁画栋,富丽却不俗气,八面开窗,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的清新扑面而来,檐角的风铃随之轻轻摇晃。
可阁内静得反常,伺候的丫鬟垂手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红衣男子停在阁外躬身行礼:“家主,人已带到。”
“进来吧。”一道女声从阁中飘来,清泠温润,像山涧清泉撞在玉石上。
只这一声,便让林瑾瑜耳聪目明,连心头的几分局促都散了些,心道:这大概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不知里面是怎样的人物。
原先觉得自己这一身盛装过于隆重繁琐,眼下却觉得还差得远。
待她迈步入内,见一年轻女子正坐在案前,衣烈如火,看着不过二十许人的模样,一双凤眸斜飞入鬓,唇角含笑:“等你多时了。”
她看林瑾瑜那一眼似嗔似怨,倒像是林瑾瑜极为交好的故友在同她抱怨,亲昵非常。
“早起听下人说你还没醒,想着你路上奔波劳累,便没让人去扰你。这会儿还没用早膳吧?来人,传膳。”
林瑾瑜犹豫了一下,说:“多谢家主。”
“嗨,跟我这么生分做什么?”段令仪失笑,起身上前拉住林瑾瑜的手:“我听瞳儿说了,你与他在海境做了夫妻,那便是一家人了,随他一同叫我太奶奶便是。”
林瑾瑜愣怔地看向段令仪,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女人面皮光滑,眉眼无一丝褶皱,实在不像一个当太奶奶的人。
大概得是察觉出林瑾瑜诧异的神色,段令仪咯咯笑了两声:“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已经活了一百多岁了。段瞳那孩子,都是我的重孙了。
林瑾瑜好半天才回过神,讷讷地唤了一声:“太奶奶。”
段令仪笑着示意她落座,婢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菜肴放置桌上。段令仪亲手为林瑾瑜添酒:“快坐,先用膳。你这丫头,话少得很,是跟太奶奶生分,还是嫌弃太奶奶是个老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