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言之凿凿,又有“物证”,京兆尹不敢怠慢,只能将人暂时收押,火速将情况上报。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
“听说了吗?有人去衙门给卫家作证了!”
“真的假的?那更夫日志靠谱吗?”
“谁知道呢……不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就说嘛,卫老将军何等人物,怎么可能……”
流言的风向,似乎真的开始转了。
龙璟秀在府中听着回报,嘴角噙着满意的笑。他甚至在次日早朝后,去求见龙璟承,委婉地提了提此事,表示自己作为宗亲,不忍见皇家清誉受损,已暗中派人安抚了那些“义民”,并会协助官府查清真相。
龙璟承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弟有心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龙璟秀预设的方向发展。他成了为君分忧、稳定局面的贤王,而卫弛逸的身世疑云,也将随着这些证据的出现,逐渐消散。
然而,流言的火,从来就不按任何人的预期燃烧。
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只剩两天。
一个更加石破天惊、恶毒到极致的流言版本,如同瘟疫般在龙京炸开。
这一次,主角变成了当今天子,龙璟承。
“……你们都被骗了!卫弛逸算什么?他顶多是个私生子,上不了台面!真正的惊天秘密,在宫里!在咱们陛下身上!”
深夜里,赌坊后院,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围着一个神秘人,听他压着嗓子,说出让他们魂飞魄散的话。
“当今圣上,他根本就不是先帝的种!他是卫老将军的儿子!”
“什么?!”
“当年先帝还是太子时,与卫老将军关系极好,常去卫府。卫夫人王氏貌美,先帝也……嘿嘿,但你们知道吗?当时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可是久久不孕,先帝心急啊!这时候,卫夫人恰好有孕了……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赌徒们瞪大了眼睛,呼吸粗重。
“太子妃忽然也诊出了喜脉,十月怀胎,诞下麟儿!可实际上,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息!是先帝暗中操作,将卫夫人生的孩子,换进了宫里!所以当今圣上,根本就是卫老将军和卫夫人的亲儿子!是卫弛逸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这……这怎么可能?!那卫夫人后来生的卫弛逸……”
“那是卫夫人后来又怀上的!但先帝因为换了孩子,心里对卫老将军有愧,也怕事情败露,所以对卫家格外优待,对卫弛逸也格外纵容。可当今圣上不知道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直到……直到他可能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神秘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蛊惑的寒意:
“所以他怕了!他怕卫老将军有朝一日会认回这个儿子,怕自己的皇位来路不正。所以他才借着三皇子的手,除掉卫老将军和卫弛逸!哪知道卫弛逸命大,被闻相保了下来。如今龙璟承每天看着这个‘弟弟’,心里能踏实吗?他当然要跟闻相离心!因为他怕闻相早就知道这个秘密,随时可能揭穿他!”
“你们想想,闻相为什么对卫弛逸那么好?仅仅是因为情爱?说不定……他就是知道了这个秘密,才要保住卫弛逸,将来或许……还能用这个秘密,换一个从龙之功!”
流言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这个版本太骇人听闻,也太“合理”了。它解释了为什么先帝对卫家那么好,为什么龙璟霖会陷害卫家,为什么如今皇帝与闻相日渐疏远,甚至连卫弛逸的“皇子疑云”,都成了这个惊天秘密的烟雾弹!
更可怕的是,它隐隐指向了一个更恐怖的结论——
如果龙璟承真的是卫宾的儿子,那他这个皇帝,岂不是来路不正?那真正的天家血脉,难道只剩下长公主龙璟汐,和……那个身世同样存疑的卫弛逸?
养心殿。
“哐当——!”
御案上的奏章、笔墨、茶盏,被龙璟承全部扫落在地。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查!给朕查!到底是谁?!是谁敢编造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诛九族!朕要诛他十族!”
高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息怒!奴婢已经派人去查了,可……可这次流言起得毫无征兆,源头极其隐蔽,像是……像是一夜之间,全城都知道了……”
“废物!都是废物!”龙璟承抓起手边仅剩的砚台,狠狠砸向殿柱,墨汁四溅,在他明黄的龙袍上染开狰狞的黑斑。
他怎么能不怒?怎么能不慌?
这流言,已经不是在猜忌卫弛逸、污蔑先帝和卫夫人那么简单,而是直接否定了他的正统性!这是要动摇他的皇位根基!
更让他心寒的是,这流言出现的时间点,如此微妙,恰恰是在龙璟秀“辟谣”之后,恰恰是在北境战事即将见分晓之际。这绝不是巧合!
是谁?是龙璟汐?她终于要亮出最后的杀招了?还是……龙璟秀?那个看似温顺恭谨、实则心机深沉的“好弟弟”?他表面上帮自己辟谣,背地里却放出更毒的箭?
抑或是……闻子胥?
这个念头让龙璟承浑身冰凉。
如果闻子胥真的知道那个秘密,如果他真的想扶卫弛逸上位,那么制造这样的流言,搅乱朝局,让皇室名誉扫地,让皇帝威信全无,岂不是……最好的铺垫?
“陛下,”高福颤声开口,“宁安王在殿外求见,说……说有要事禀奏。”
龙璟承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
“让他滚进来!”
龙璟秀快步进殿,甚至没在意满地的狼藉,直接跪倒在地,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仓皇:“皇兄!臣弟有罪!”
“你当然有罪!”龙璟承冷笑,“你倒是说说,你罪在何处?”
“臣弟……臣弟不该自作主张,让人去为卫家作证辟谣。”龙璟秀抬头,眼中竟是湿润的,“臣弟原是想替皇兄分忧,压下那些无稽之谈。可谁知……谁知反而刺激了幕后黑手,让他们狗急跳墙,编造出如此恶毒的谣言!臣弟愚钝,中了奸人之计,反将皇兄置于更险的境地!臣弟……罪该万死!”
他说得情真意切,懊悔与恐惧溢于言表。
龙璟承死死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可龙璟秀的眼神那样清澈,那样惶恐,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办事不力、好心办坏事的弟弟。
“你当真不知这新流言的来源?”龙璟承声音冰冷。
“臣弟若知半分,天打雷劈!”龙璟秀以头触地,“皇兄明鉴!臣弟与皇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流言污蔑皇兄,动摇国本,对臣弟有何好处?臣弟如今是宁安王,是靠着皇兄的恩典才有的今天!皇兄若有不测,臣弟……臣弟第一个便无立足之地啊!”
这话说得在理。龙璟秀如今的一切,确实都来自龙璟承的册封。皇帝若倒了,他这个“辟谣”的王爷,只怕死得比谁都快。
龙璟承眼中的杀意稍缓,但疑虑未消。
“那你觉得,是谁?”
龙璟秀伏在地上,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臣弟不敢妄言。但……这流言出现时机巧妙,直指皇兄正统,且能迅速传遍全城,非有庞大势力在背后推动不可。朝中谁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动机……皇兄心中,想必有数。”
他没说出那个名字,但殿内两人都心知肚明。
长公主。龙璟汐。
也只有她,既有能力在京城撒布流言,又有动机动摇龙璟承的皇位。毕竟,若龙璟承不是真龙血脉,那她这个嫡长公主,岂不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龙璟承缓缓坐回龙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龙璟汐先是散播卫弛逸的流言,逼闻子胥表态,逼朝局混乱;见龙璟秀出手“辟谣”,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放出这终极毒箭,直接要将他这个皇帝拉下马!
好手段,好算计!
“皇兄,”龙璟秀小心翼翼地问,“如今……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严令禁口,抓捕散播谣言者?”
“禁口?”龙璟承睁开眼,眼中是一片冰封的荒芜,“怎么禁?全城都在说,你抓得完吗?越禁,越显得我们心虚。”
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几天前,他还怀疑龙璟秀,还想利用这个弟弟去制衡闻子胥和龙璟汐。可现在,他却不得不依靠这个“弟弟”来共渡难关。
“你起来吧。”龙璟承的声音充满了倦意,“此事……不全是你的错。是有人,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我们往里跳。”
龙璟秀这才起身,依旧躬身垂首:“那……闻相那边?是否要请他入宫商议?毕竟此事涉及卫将军,也涉及朝局稳定……”
“闻子胥?”龙璟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现在,只怕正等着看朕的笑话呢。”
他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让朕……静静。”
龙璟秀不再多言,深深一揖,退出了养心殿。
走出殿门,踏入凛冽的寒风中,龙璟秀脸上那惶恐无助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缓步走下玉阶,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雪,又要下了。
这场由他亲手点燃、又亲手添柴、最后巧妙转向的流言之火,已经烧毁了龙璟承与闻子胥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信任,也烧毁了龙璟承与龙璟汐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
接下来,该轮到真正的猎人,登场收网了。
他轻轻拂去肩头落下的第一片雪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养心殿内,龙璟承独自坐在一片狼藉之中,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眼神空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龙允珩曾摸着他的头,对他说:
“承儿,你要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你便不能再相信任何人。包括朕,包括你的兄弟姐妹,包括……你最倚重的臣子。”
那时他不解,觉得父皇太过冷酷。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可明白得,太晚了。
殿外,雪越下越大,将巍峨的宫殿、曲折的回廊、肮脏的街巷,全部覆盖成一片刺目的白。
仿佛这样,就能掩埋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阴谋、所有的血腥与不堪。
但所有人都知道,雪,终究会化的。
而化雪之时,露出的,只会是比冰雪更加冷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