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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浊浪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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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北境战事大捷的消息,如同凛冬里的一道惊雷,炸响在龙京阴云密布的天空。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于卯时初刻直抵宫门,驿卒背插三根染血翎羽,嘶声高喊着穿过积雪的御街。捷报极简,只说龙骧将军卫弛逸率部奇袭得手,焚毁苍月落雁坡粮草重地,斩敌数千,苍月北境四城守军粮道已断,军心大乱。

但这寥寥数语,已足以驱散京城数月来积郁的晦暗。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楼酒肆又有了新谈资。自然不再是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转而卫将军如何用兵如神,如何火烧敌仓,如何扬龙国军威。流言的毒火,在这份铁打的军功面前,似乎真的黯淡了几分。

闻相府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着墨香,将窗外凛冬的寒气隔开。烛台上三支牛油烛燃得笔直,火光平稳跳跃,映着书案上摊开的、比捷报更厚实的暗部密函。

闻子胥斜倚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中,一手支额,另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松松地捻着密函一角。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连平日微蹙的眉峰也舒展开来。这是只有独处,且确认了那人平安时,才会流露出的、极为罕见的松弛。

“……卫将军将两万山地精锐分作三股。前军三千,由偏将率领,大张旗鼓,于腊月初三黎明正面佯攻落雁坡东隘口,擂鼓摇旗,作势强攻,吸引守军主力布防。”

“……中军八千,由卫将军亲自统率,于初二深夜,借大风雪掩护,轻装简从,沿樵夫所指秘径穿插。此径险绝,多处需以钩锁攀越冰崖,卫将军身先士卒,亲为前锋开路。途中遇苍月小股巡哨,皆以弩箭无声清除,未惊动主寨。”

读到此处,闻子胥指尖在“身先士卒”四字上微微一顿,眸色深了深。

密函继续:

“……至初三天明前,中军已秘密运动至落雁坡粮仓区侧后山脊。卫将军命士卒就地隐蔽,以白布覆身,与雪色融为一体。同时,他亲率五百最精锐的弩手与爆破手,借晨雾摸至粮仓外围。”

“待前军佯攻至最烈时,苍月守军主力皆被吸引至东隘口。卫将军见机,一声令下,五百精锐同时发动。弩手以火箭覆盖最近三座大仓,爆破手则将炸药埋于栈道支柱与粮仓承重柱下。火起瞬间,爆炸接连,栈道崩塌,粮仓烈焰冲天,黑烟蔽日。”

“苍月守军大乱,仓皇回援。卫将军并不恋战,令旗一挥,全军按预定路线疾撤,沿途布设绊索、铁蒺藜,并命弩手于险要处轮番阻击追兵。至午时,全军已撤至安全地域,清点伤亡,仅七十余人,其中大半为轻伤……”

闻子胥的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停留许久,方才缓缓将密函合上,置于案头。他靠向椅背,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因牵挂而生的紧绷,已化作了些许微不可察的欣慰。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白棋悄步进来,手中捧着另一封刚到的密报。他见闻子胥正在沉思,便候在一旁,直到闻子胥抬眸看来,才上前低声道:

“公子,长公主府那边,昨夜有马车悄悄去了城西的沈府。沈潭明的二儿子沈知远,前日刚得了一幅吴道子的真迹,应是……以此为敲门砖。”

闻子胥接过那份密报,目光只扫了一眼便了然于心,随手将纸条丢进旁边的炭盆。火舌倏然卷上纸角,迅速吞噬了那些蝇头小字,化作一缕袅袅青烟,散于暖阁之中。

“沈家终究是坐不住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沈潭明这只老狐狸,一面在朝堂上对我唯唯诺诺,推行新政时从不缺席,一面却又想把脚悄悄伸到长公主那条船上。他儿子送画,不过是个试探,看看长公主是否还愿意接纳沈家。”

白棋花白的眉头紧紧锁起,忧色更深:“公子,流言如今已不是市井闲谈。昨日礼部一个主事在食为天宴请同年,多喝了几杯黄汤,竟公然议论起卫将军的身世,言辞间已涉及天家,幸亏被同席的翰林院编修死死劝住,才没当场闹大。可这般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闻子胥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澈。

白棋嘴唇动了动,最终将声音压得更低:“我是怕……这火,迟早会烧到卫将军身上。他在前线拼死拼活,为国流血,若后方却有人不停往他心口捅刀子,往卫家满门忠烈的碑上泼脏水……我只怕他会寒心,更怕……”

“怕他知晓了那些流言,心神动摇,于战不利?”闻子胥接过话头,语气却依然平稳。

白棋沉重地点了点头。

闻子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庭院里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枯树,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而冷静:“所以我才将战事推前。战场,才是此刻最能护住他的地方。刀剑无眼,却能挣得实实在在的军功;朝堂暗箭伤人,却最怕阳光下的功勋。只要捷报频传,只要他卫弛逸的名字与‘光复河山’连在一起,任何阴沟里的流言,在铁打的战功面前,都不堪一击。”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却仿佛穿透了庭院的风雪,望向了更北的烽烟之地,忽然问道:

“派去弛逸身边的那队暗卫,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白棋闻言,神色稍缓,忙道:“正要禀报公子。暗卫最新传回的消息,卫将军一切安好,身边的护卫滴水不漏。所有从后方递送过去、可能涉及京中流言的书信消息,都已被暗部暗中截留检查,凡有只字片语不妥的,均未呈至将军案前。将军如今耳中所闻,目中所见,皆是战事军情,将士用命。”

闻子胥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暗卫还说,落雁坡大捷后,我军士气如虹,苍月守军因粮道被断,已有两城军心不稳,出现小股逃兵。卫将军正与仲景将军商议,欲趁势扩大战果,分兵迫近四城,施压劝降,同时派精锐小队继续袭扰其后方补给线。照此势头,若能再下一城,北境战局或将迎来转折,完全收复失地,亦非不可期。”

白棋说到这里,语气中也不禁带上了几分振奋:“卫将军如今在军中威望极高,用兵愈发沉稳老练,又不失锐气。暗卫亲眼所见,他每日与士卒同食同寝,亲自勘察地形至深夜,伤兵营更是常去……将士皆愿效死力。”

闻子胥静静地听着,直到白棋说完,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保护好他。不仅是他的安危,还有他的耳目。京城这潭浑水,一滴,都不要溅到他身上去。”

“至于这里的流言……”他转过身,烛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影子拉得很长,“让它再飞一会儿。现在去扑,徒惹一身腥。我们要等,等北境的雪,下得再大一些;等这里的火,烧得再旺一些,烧到该现形的人,自己跳出来。”

白棋深深一揖:“我明白的。”

闻子胥不再多言,重新走回书案后,目光落回那份暗部密函上。眼底深处,轻轻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波澜。

不过半月,原本因战事大捷压下的流言,竟仿佛被添了柴的野火,突然烧得更旺、更毒起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原本该是祭灶、扫尘、备年货的喜庆日子,龙京的气氛却诡异得沉重。茶馆里,王瞎子已经被兵马司抓了,可新的“说书人”又冒了出来,故事编得愈发离奇,细节愈发真实。

这一次,流言的矛头不再仅仅指向卫弛逸的身世,而是狠狠捅向了已故的卫宾将军,和那位深居简出的卫夫人。

“……要说卫老将军,那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寒关守了十几年,身上的伤疤比常人吃饭的碗还多!可谁知,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美人关后头,还有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茶楼角落里,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唾沫横飞,周围挤满了竖着耳朵的茶客。

“当年先帝还是太子时,就常去卫府。为啥?真以为是找卫老将军谈兵论政?嘿!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卫夫人王氏,当年可是京中有名的美人,虽出身不高,但那模样、那身段……先帝那是早就惦记上了!后来先帝登基,去得更勤。天保六年冬月那夜,卫老将军被紧急军务叫去兵部衙门,先帝恰好就在卫府,与卫夫人单独叙话直到深夜……你们说,这孤男寡女,深更半夜,能叙什么话?”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露出猥琐的笑容,更有人皱眉摇头,却没人离开。

“这还不算!”说书人压低了声音,却更显鬼祟,“事后,卫夫人很快就有了身孕。卫老将军常年戍边,回家的时候屈指可数,这时间……可对得上?卫老将军难道就一点没疑心?我看未必!据说卫弛逸出生后,卫老将军对着那孩子看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为啥不说?他敢说吗?那是天家的种!他一个臣子,难道还能质问皇帝?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把这顶绿帽子戴稳了,还得装作欢天喜地,老年得子!”

“可怜卫老将军,一代名将,为国流血拼命,最后连自己的血脉都保不住清白。他后来在寒关那么拼命,甚至有些打法堪称求死,是不是心里憋着那口怨气,没处发泄?结果呢?结果还是没落得好下场!寒关是怎么破的?真的是苍月人太厉害?我看不见得!”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众人吓了一跳。

“这里头,说不定就有先帝的手笔!先帝怕啊!他怕卫老将军迟早有一天会反,会为了儿子、为了这奇耻大辱跟他翻脸!所以借着苍月人的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军情延误,粮草不济……这里头,随便动点手脚,就能要了卫老将军的命!还能全了他‘为国捐躯’的美名,多高明!”

茶楼里死寂一片。这个猜测太毒,也太诛心,偏偏逻辑上又似乎说得通。

“还有人说,”另一个声音从旁边桌子传来,阴恻恻的,“未必是先帝。说不定是现在的陛下干的呢?你们想,陛下要是早知道卫弛逸可能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他能安心吗?一个流着天家血脉、又在军中极有威望的‘兄弟’,对他的储君位置是多大的威胁?所以他才借三皇子之手,陷害卫家,想一举除掉卫老将军和卫弛逸父子!只是没想到,卫弛逸命大,被闻相保了下来。如今陛下每天看着卫弛逸在边境屡获战功,心里不定多慌呢!所以他跟闻相越来越离心,就是怕闻相哪天把这个秘密捅出来!”

两种说法互相交织,互相佐证,把一潭水彻底搅成了浑浊的泥浆。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

卫府。

昔日车马往来、宾客盈门的将军府,如今门可罗雀。朱漆大门紧闭,连门口的石狮子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败的寂寥。

内院,卫夫人住的“静心斋”里,炭火明明灭灭。

卫夫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棉袍,那是给卫弛逸的。她的手指在细密的针脚上摩挲,眼神却是空洞的,仿佛魂魄早已离体,只剩下一个枯坐在此的躯壳。

贴身丫鬟春杏红着眼睛端药进来:“夫人,该喝药了。”

卫夫人恍若未闻。

“夫人……”春杏声音哽咽,“您别听外头那些混账话!那些人都是胡说八道!老爷对您如何,少爷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自己心里清楚……”

“清楚?”卫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清楚有什么用?他们说宾哥知道,说宾哥忍辱负重,说宾哥的死是咎由自取……他们往一个死了的人身上泼脏水,往卫家满门的忠烈碑上抹粪……我却连辩白一句,都无从辩起。”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抽干所有生气的灰败。

“春杏,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宾哥。”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剜出来,“我瞒了他那么大的事,他或许……或许真的疑心过,可他从未问过我一句,待弛逸如珠如宝,待我……始终如一。可我给了他什么?一个不明不白的儿子,一顶天下人耻笑的绿帽,死后还要被人编排成懦夫、怨夫……”

“夫人!不是这样的!”春杏跪下,抱住她的腿,“老爷若在天有灵,绝不会怪您!当年的事,您也是被迫的!先帝他……他……”

“别说了。”卫夫人闭了闭眼,“都是我的罪孽。如今报应来了,弛逸在前线拼命,我却在这里,拖累他的名声,让卫家祖宗蒙羞……我还活着做什么?”

“夫人!”春杏吓得脸色煞白,“您千万别这么想!少爷还需要您!等少爷打了胜仗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闻相一定会想办法的!”

“子胥……”卫夫人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他又能如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脏水泼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不再说话,只怔怔地看着窗外。院中那株老梅,在风雪中瑟缩着,枝头零星几点花苞,迟迟不肯绽放。

宁安王府。

龙璟秀坐在书案后,听着心腹侍卫的回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卫夫人近日水米难进,全靠参汤吊着。卫府的下人出门采买,都被人指指点点。昨日还有个无赖往门口扔了烂菜叶,被巡街的兵丁赶走了。”

“嗯。”龙璟秀应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她痛苦吗?”

侍卫迟疑了一下:“看情形……很是煎熬。”

龙璟秀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冰冷刺骨。

“这才到哪儿。”他轻声说,“我母亲当年在冷宫,病了没人管,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的时候,谁问过她痛不痛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将一切污秽与不堪暂时掩盖。

“流言差不多了。”他忽然说,“该收网了。”

侍卫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之前打点好的那些人,可以动了。”龙璟秀转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略带忧郁的郡王神色,“让他们去衙门,去宗人府,把该说的‘实话’说出来。记住,要‘偶然’被发现,要‘义愤填膺’,要显得是看不过去卫家被污蔑,才挺身而出。”

“是!”侍卫领命,又迟疑道,“可是王爷,现在流言的方向……似乎有些失控,连陛下都牵扯进去了。我们这时候出面辟谣,会不会……”

“正因如此,才要出面。”龙璟秀打断他,眼神深邃,“皇兄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能帮他稳住局面、证明清白的自己人。我们把‘证据’递上去,帮他‘澄清’卫弛逸的身世,就是在帮他。至于其他流言……那与我们何干?我们只辟我们该辟的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况且,流言这东西,就像野火,你越扑,它反而可能烧向意想不到的方向。我们只需要,确保最后烧不到我们自己身上就行。”

腊月二十五,京兆府衙门口,忽然来了三个形容憔悴的百姓,击鼓鸣冤。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自称是当年在卫府后巷做更夫的侄子,名叫王老实。他跪在堂下,涕泪横流:

“青天大老爷!小的要告那些造谣生事的畜生!他们污蔑卫夫人,污蔑先帝,污蔑卫老将军!小的实在看不下去了!”

京兆尹头皮发麻,这案子他根本不想接,可众目睽睽,只能硬着头皮问:“你有何证据?”

“小的有!”王老实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旧册子,“这是小的叔父留下的更夫日志!天保六年冬月十七那夜,他就在卫府后巷打更,看得清清楚楚!先帝是戌时初到的卫府,卫老将军亲自在门口迎接,两人一同进去的!亥时一刻,卫府书房还亮着灯,窗户上能看见两个人影对坐,分明是先帝和卫老将军在议事!亥时三刻,先帝离开,卫老将军送到门口,两人还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先帝走时笑容满面,拍了拍卫老将军的肩膀!根本没有什么先帝与卫夫人独处之事!”

他又拉过旁边那个眼眶通红、扶着个病弱老妇的年轻人:“这是李狗儿,他娘当年是卫夫人的梳头嬷嬷!李婆婆,您说!”

那老妇颤巍巍地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老身……老身伺候夫人十几年。夫人品行端方,与老爷恩爱甚笃。老爷戍边时,夫人日夜忧心,常去佛堂祈福,哪有那些腌臜事!少爷……少爷绝对是老爷的骨血!夫人怀少爷时,老爷回京述职,住了足足两个月,时间对得上!老身敢用性命担保!”

第三个是个干瘦老头,自称是当年卫府马夫的表亲:“小的表兄当年给卫府赶车,他说卫老将军每次回京,与夫人都是琴瑟和鸣,府里上下都羡慕。将军还常抱着小少爷在院子里练枪,笑得别提多开心了!若小少爷不是亲生的,将军能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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