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已带上了初冬的寒意,吹在脸上,更加深了闻子胥心头的凝重。
龙璟承那试探的话语,眼底的阴郁,几乎不加掩饰的猜忌,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他早已因连番算计而疲惫不堪的心上。流言……这流言起得如此精准,如此刁钻,绝非空穴来风。能有此手段、此动机,且在宫中仍有如此渗透力的,除了那位闭门“静养”的长公主龙璟汐,还能有谁?
她终究是等不及了。
或许是自己与卫弛逸的关系日益稳固,或许是皇帝渐渐脱离掌控让她感到了压力,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在棋盘上再投下一颗搅乱局面的石子,逼迫自己做出更明确的选择,要么彻底倒向她,要么……玉石俱焚。
不能再等了。计划必须加速。
闻子胥踏出养心殿,没回府,径直去了京郊大营。
校场上,卫弛逸正亲自校验新拨来的弩机,手指扣着扳机,眼神锐利如鹰。见闻子胥突然到来,他有些意外,丢下弩机快步迎上:“子胥?你怎么来了?陛下那边……”
“圣旨已下。”闻子胥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急迫,“你为北征前军都督,领奇袭落雁坡之任。三日内,点齐两万山地精锐,携青梧安排的人手与器物,秘密开拔。”
卫弛逸一怔:“三日?这么急?”
“夜长梦多。”闻子胥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兵士,将他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京城暗流涌动,有人不想看见此战顺利,更不想看见你立功。你离京越早,越安全,此战也能越不受掣肘。”
卫弛逸眉头紧锁,他不是傻子,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他猛地抓住闻子胥手腕,力道极大:“那你呢?你留在京城,岂不是更危险?”
“你放心,我自能应对。”闻子胥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你在,他们便多一个拿捏我的筹码。你去了北境,手握重兵,立下战功,便是最好的护身符。”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听着,弛逸,这一仗你不止要为龙国打,更要为你自己打。我要你赢得风风光光,要北境的军报一道比一道漂亮。等凯旋那日,我要满京城再没人敢斜着眼瞧你,让所有流言,在你军功面前,不攻自破。”
卫弛逸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挣扎、担忧,最终化为狠厉的决断:“我明白了。你放心,落雁坡,我一定拿下!”他紧紧回握闻子胥的手,像要传递力量,“你等我回来。京城若有人敢动你……”
“莫要分心。”闻子胥抽回手,替他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领,动作看似平静,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颤,“专心打仗,活着回来。京城的事,我自会处理。”
卫弛逸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吼着下令集结。整个大营瞬间如沸腾的锅。
闻子胥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忙碌的军士中,方才强撑的镇定渐渐褪去,疲惫漫上眼角。他转身离开大营,没有回府,马车却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
约莫一炷香后,雅间门被推开,进来的竟是本该在府中“静养”的长公主龙璟汐。她依旧素衣简饰,神色却从容。
“闻相好手段,这么快就找到这里。”她自顾自坐下斟茶。
“殿下也好兴致,流言散得恰到好处。”闻子胥面无表情。
龙璟汐轻笑:“不过是给闻相提个醒,有些选择,拖不得。如何?是打算彻底弄假成真,铁了心保你的卫将军?还是……考虑一下本宫先前的提议?”
闻子胥看着她:“殿下究竟想要什么?”
“本宫想要的,你一直都清楚。”龙璟汐放下茶盏,目光灼灼,“要么,你助我。要么……本宫便让这潭水彻底浑掉,看看你那忠勇的卫将军,知道自己身上流着谁的血后,是会感激你多年的隐瞒庇护,还是会……恨你入骨?”
闻子胥瞳孔微缩,周身气息骤然冰冷。
龙璟汐满意地看到他的反应,语气放缓,带着诱惑:“闻相,他是个将军,天生的征服者。你真以为,他甘愿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之下,或跟你去离国寄情山水?龙椅的诱惑,可不是谁都能拒绝的。不如,我们联手,给他一个更广阔的战场,也给你一个……真正能施展抱负的位置。”
闻子胥沉默良久。龙璟汐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入他心中最隐秘的裂缝。卫弛逸想要什么?自己真的能替他决定吗?
最终,他缓缓起身,没有回答龙璟汐的问题,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殿下,此事若再扩散半分,伤及弛逸……子胥纵使身败名裂,也必让殿下所求,尽数成空。”
说完,他拂袖而去。
龙璟汐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笑意渐深,眼中却无丝毫暖意:“闻子胥,你已心乱了。本宫倒要看看,你这般重情之人,最后会如何抉择。”
马车驶回闻相府时,夜色已深。闻子胥疲惫地靠进椅背,闭目揉着眉心。
他必须尽快理清这团乱麻,在一切失控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