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沪西郊外的尘土,掠过荒草丛生的砖窑废墟。
霞飞路的公寓里,谢绍蕴正对着镜子,将鬓边的碎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短款旗袍,裙摆裁到膝下,露出一双穿着黑色牛皮短靴的脚——这是林楠笙前几日托人从洋行捎来的,说是比布鞋更适合跑路。
门轴轻响,林楠笙推门进来。
他身上穿着件藏青色的短风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半张脸。左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包,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抵着一样冰凉坚硬的东西。
“东西带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沙哑。
谢绍蕴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包上。
林楠笙走到桌边,将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掀开。
昏黄的灯光下,一把锃亮的手枪静静躺在油纸里,枪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旁边是两盒码得整整齐齐的子弹,黄铜色的弹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一把袖珍型的勃朗宁,枪身轻巧,却透着一股致命的威慑力。
林楠笙拿起手枪,熟练地卸下弹匣,检查了一遍枪膛,又重新装上。
他走到谢绍蕴面前,将手枪递到她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枪身传过来。
“76号的人最近盯得紧,”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沉郁而认真,“那边给你的撤离路线虽然稳妥,但路上难免遇到意外。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谢绍蕴的指尖触到枪身的瞬间,忍不住微微一颤。
冰凉的金属触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像是握住了一份乱世里的生存凭证。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枪,枪身的纹路硌着掌心。
她抬起头,对上林楠笙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好。”
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两人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沿着沪西的小路往郊外去。
谢绍蕴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抓着林楠笙的衣角。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
砖窑废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直到走近。
废弃的烟囱斜斜地插在天空中,断墙残垣上爬满了青苔和野藤,地上散落着碎砖和瓦砾,荒草没膝,只有一条被人踩出的小径,蜿蜒通向废墟深处。
“这里很安全。”林楠笙停下车,将自行车靠在断墙上,“附近都是荒地,没有人来。”
他从车筐里拿出那个牛皮纸包,带着谢绍蕴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空地上立着一个用木板钉成的靶子,是他昨天提前来布置的。
林楠笙接过谢绍蕴手里的手枪,站在她身后,双手覆在她的手上,调整着她的姿势。
“双手握枪,手臂伸直,”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枪口对准靶心,眼睛平视,不要眨眼。”
谢绍蕴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他的掌心宽厚,带着一层薄茧,轻轻包裹着她的手,带着安心。
她按照他的指引,调整着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几十米外的靶子。
晨光穿透晨雾,洒在枪身上,泛着冷冽的光。
“慢慢扣动扳机,”林楠笙的声音低沉温柔,“不要用力过猛,感受扳机的阻力。”
谢绍蕴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用力。
“砰——”
枪声清脆,打破了郊外的宁静。
子弹擦着靶子的边缘飞过,打在后面的断墙上,溅起一片尘土。
谢绍蕴被枪声震得手腕发麻,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林楠笙及时扶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体。“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
他松开手,退到一旁,“再来一次。”
他教她如何瞄准,如何控制呼吸,如何在枪响的瞬间稳住手腕。
他的讲解很细致,没有一丝不耐烦,眉眼间的沉郁散去了几分,多了些许专注。
谢绍蕴咬着唇,重新举起枪。
平日里的温婉柔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果决。
“砰——”
第二枪,子弹打在了靶子的边缘,比第一枪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