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言对林楠笙的“请假”耿耿于怀,暗中联系纪中原,核实他的去向和家庭背景,生怕这颗棋子打乱地下党的布局。
而陈默群为了让“徐立文”的身份无懈可击,早已伪造出一套完整的社交圈——同事、邻居的证词一应俱全,将这张潜伏的网,织得密不透风。
一周后的校园舞会,如期而至。
申江大学的礼堂被装点得格外漂亮,彩色的气球挂在天花板上,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回荡在整个礼堂。
衣香鬓影,笑语晏晏,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林楠笙站在角落,浅灰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的舞步已经练得熟练,却依旧习惯性地缩在阴影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朱怡贞身上。
朱怡贞穿着一身学生装,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正被几个男同学围着,邀请她同学跳舞。
同学却只是礼貌地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林楠笙看得清楚,那些男同学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对女性的轻视,仿佛她只是舞会中一件可供观赏的装饰品。
终于,朱怡贞和朋友摆脱了那些人的纠缠,独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微微蹙眉。
林楠笙,迈步走了过去。
“朱同学,介意请你跳支舞吗?”
朱怡贞回过头,看见是许助教,虽然讶异,却还是礼貌点了点头。
林楠笙伸出手,朱怡贞将手搭在他的掌心,微凉的触感。
他带着她走进舞池,脚步沉稳,和在百乐门练习时,判若两人。
“徐助教也喜欢跳舞?”朱怡贞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好奇。
林楠笙看着她的眼睛,忽开口:“学过一些,我不喜欢舞会的规则,男人们以邀请女伴跳舞为乐,仿佛这是一种恩赐。可惠特曼说过,‘我平等地歌唱女性和男性’,在我看来,跳舞是两个人的事,无关性别,只关乎心意相通。”
这句话,像是劈开了朱怡贞心中的屏障。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楠笙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惊喜。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和的助教,竟然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想法。
“老师也喜欢《草叶集》?”朱怡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
林楠笙点了点头:“我最喜欢那句,‘我辽阔博大,我包罗万象’。它让我觉得,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能失去对自由的向往。”
朱怡贞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
她看着林楠笙,忽然主动收紧了握着他的手,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我以为,在这所学校里,没有人会懂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没想到,徐助教,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舞曲渐入高潮,两人的舞步越来越默契。
朱怡贞的脸上漾着明媚的笑意,林楠笙看着她的笑容,心头竟是一片滚烫。
告诉自己忘了任务,忘了身份,忘了窗外那双监视的眼睛,此刻的他,只是徐立文,是和朱怡贞讨论《草叶集》的进步青年。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朱怡贞看着林楠笙:“徐助教,你跳得真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家里有一本《草叶集》的珍本,下次带来给你看。”
林楠笙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好。”
他看着朱怡贞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头的暖意,却渐渐被一丝冰冷的愧疚取代,可能信仰真的被动摇了一瞬间。
舞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申江大学的校园里,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朱怡贞组织学生,在校门口举行示威游行,抗议校方克扣贫困生的助学金。
林楠笙得到“朱怡贞”消息时,游行已经开始。
朝着校门口跑去。
远远地,他就看见朱怡贞站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举着横幅,声音清亮地喊着口号。
而在队伍的不远处,几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这是陈默群的安排,是胡道义贿赂了警察,故意来制造事端。
而他的任务,就是在警察动手时,“英雄救美”,彻底赢得朱怡贞的信任。
果然,没过多久,那些警察就冲了上来,粗暴地驱散游行的学生。
朱怡贞被一个警察推倒在地,额头磕出了血。
林楠笙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一把推开那个警察,将朱怡贞护在身后。
“你们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冷冽地看着那些警察。
警察们显然是认得他的,对视一眼,没有再上前。
胡道义的声音,适时地从人群外传来:“都住手!这是误会!”
林楠笙抱着受伤的朱怡贞,看着胡道义假意呵斥警察的模样,这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他,是最重要的演员之一。
朱怡贞靠在他的怀里,额角的血滴落在他的西装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
她看着林楠笙,神色复杂:“徐助教,谢谢你。”
林楠笙的喉结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阳光落在他的背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这场“英雄救美”,果然让朱怡贞对他的好感倍增。
她开始主动尝试和他分享自己的想法。
林楠笙一边听着,一边将这些信息记录下来,传给陈默群。
他开始注意到朱怡贞的一些小动作。比如,她总喜欢戴着一枚银色的发卡,那发卡的样式很特别,像是某种暗号。
比如,她每周五下午,都会去图书馆的三楼,借一本相同的书。
比如,她会去校外的张记裁缝铺,取一件做好的旗袍。
……
林楠笙的怀疑,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达到了顶峰。
那天,他跟着朱怡贞来到图书馆。
她果然又去了三楼,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而在书架的另一侧,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正等着她。
朱怡贞刚要摘下头上的发卡,她的好友胡秀芬却忽然跑了过来,一把摘下她的发卡,笑着说:“怡贞,你这发卡真好看,借我戴戴呗!”
朱怡贞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慌忙夺回发卡,语气有些生硬:“不行!这是我妈送我的!”
胡秀芬愣了愣,有些委屈地走了。而那个穿长衫的男人,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林楠笙躲在书架后,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那枚发卡,一定是接头的暗号!
而那个穿长衫的男人,就是朱怡贞的联络人!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转身回了办公室。
陈默群要的证据,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而朱怡贞,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取了旗袍之后,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去了一家电影院。
林楠笙远远地跟着她,看见她在电影院的后排,和那个穿长衫的男人见了面。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朱怡贞的嘴唇在动。
而那个男人,正是纪中原。
朱怡贞一定是在向纪中原汇报他的情况。
而他,即将成为他们的考察目标。
可他没想到,陈默群的计划,比他想象的,要狠辣得多。
一周后,巡捕房的人突然冲进了申江大学,以“通共”的罪名,逮捕了几个参加游行的学生。
他们在校园里大打出手,场面一片混乱。
林楠笙接到消息时,朱怡贞正被两个巡捕按在地上。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
他死死地护着朱怡贞,任凭那些巡捕的棍棒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能感觉到骨头碎裂的疼痛,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额头往下淌,可他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肯松开手。
直到胡道义带着人赶来,驱散了巡捕,林楠笙才重重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
朱怡贞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见他醒了,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徐助教,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林楠笙看着她满脸的愧疚,张了张嘴,说“朱同学,是我自己原因,是我想挡着,你不要自责”。
而病房外,陈默群正站在走廊上,听着胡道义的汇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做得很好。林楠笙这次重伤,朱怡贞一定会对他彻底放下戒心。记住,特工的生命,随时都可以用来献祭。”
胡道义点了点头,低声道:“站长放心,等林楠笙伤好,我们就能顺着他,挖出朱怡贞背后的联络网,还有那个‘邮差’。”
陈默群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落在病房的门上,带着几分阴鸷:“林楠笙是块好料,就是心肠太软。等他醒了,告诉他,要么宣誓效忠党国,要么,就和那些□□……党国从来不需要废物。”
病房里的林楠笙,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
谢绍蕴与另外两名新党员肃立在旗前,背脊挺得笔直。她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质梅花扣,衬得那张素净的脸庞,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坚毅。身旁的青年穿着学生装,指尖微微颤抖;另一侧的女工裹着蓝布头巾,眼神里满是赤诚。
领誓人是位面容沧桑的中年人,眼角的皱纹里刻着烽火的痕迹。
他站在旗前,声音低沉如古寺的铜钟,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的心底:“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谢绍蕴举起右拳,跟着一字一句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