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例上的自杀事件让会客室从了无声响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花了一个弹指。
那几页描述着令人窒息、破碎血腥的文字,握在陆砚手中。江青白独自躺在病床上的声嘶力竭,苦痛挣扎被事无巨细披露。
这次事件过后,病例出现了连续好几页断档式的空白。
空无一字,突兀地插在厚厚的纸页之间。
陆砚的神经跟随这片空白陷入难言的焦躁中,心神剧荡导致眼前景象畸变扭曲,鼓膜也发出持续嗡嗡的耳鸣声。
他要如何想象江青白那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
病床上的人浑身上下会渗着毫无生机的白色吗?
窗外的风会替他拂开黏在脸侧的头发吗?
他会面对无言的天花板偷偷哭泣吗?
有人会陪着他吗?
他不知道。
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了能够聆听江青白心事的血亲了。
光是联想那具瘦弱苍白的身体,躺在病床上,万念俱灰,痛苦呢喃,那股竭力压制住的,想奋不顾身冲回家抱住人的念头又涌入大脑。
他在这里看见的不是江青白的苦难,而是见证他走向死亡的过程。
他沉沉扶额抬手,助理附耳上前。
“让他们给客人准备点茶水。明天的会议也一并推了。算了,这周取消所有线上会议,项目报备直接发邮件。”
助理颔首应下。玻璃门合拢,中控调节灯闪烁,光线游过眼皮的刹那,陆砚深陷的眼眶开始泛酸胀痛。
沙发上的两位客人还是一人沉静如冰,一人傲慢难驯的坐着。在他情绪崩塌停顿时,他们的神情也好似一块陷入沉默。显然,这份病历他们了解的只多不少,即使浅薄一层触动也是连带着抽筋刮骨的痛。
痛楚的蔓延演变成侵入肺部的冷空气,让呼吸难以进行。
陆砚解开束缚的白衬衣领,开口时喉咙干哑:“梁先生,你是以什么亲属身份坐在这里,告知我这些的?”
江青白远近超三代的亲属脉络,他都调查干净,梁姓并不在其中。
“你一点没查到?”梁莫先回答了,他语调古怪,似乎是对陆砚能力不足的阴阳怪气,又像是诧异别的事。
陆砚对挑刺的话反应平淡,他直视梁知烛:“梁家的关系网能遍布意想不到的地方,是我疏忽。现在事关江青白,我不想贸然猜测他身边的人,无论他知不知情,这都很不公平。”
身居高位者能清醒认知判断失误是一回事,能做到在人前坦诚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陆砚的真诚是为江青白生出的,这让在座两人面色稍微回温。
梁莫这才端正出世家子弟的仪态,正式介绍道:“江青白六岁时进了新家,家里有个人模狗样的新爹,叫梁厉。梁厉后来有了个连面都不敢见的逆子,名叫梁莫。”
他说得大胆,面色也不自觉浮现出许多锥心刺骨的恨意。
陆砚知道这情绪并非是冲着江青白去的,一秒后,果然听见梁莫生拉硬拽,把没名没分的血缘关系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
“梁知烛,梁家排行老二,辈分你会算吧,我小叔,年纪老大不小了。”
“我呢,是江青白唯一的弟弟,没有其他亲兄姐妹的唯一。”
神情很欠。
这次换陆砚和梁知烛同时撩起眼皮看他。
陆砚扫视一眼散发青春活力的年轻面容,说:“梁先生成年了吗?”
梁知烛淡声接话:“十九。”
“年轻人有傲气是好事。用过来人身份劝你学业为重的话是越界,S市的新兴科技与当地高校专业多有重合,如有需要,我可以代青白,为你做规划参考。”
这招借力打力用的溜,话也讲得万分虚情假意。
梁家的独子怎么会需要外人助力,但梁知烛还是拿出了涵养,颔首道:“多谢。”
陆砚冷淡着脸:“应该的。”
谁叫他是江青白唯一的弟弟。
两人戏演的好,唯独一旁又被降了辈分和话语权的梁莫突然沉默。
他扯起嘴角,似笑非笑看着两人。
操。你们就是嫉妒我年轻。
陆砚看回病例,空白页后出现的不再是病情描述文字,接连四五页全是像摩斯密码的点横点,密密麻麻,诡异又渗人。
他在心里默念一会儿,旋即,停下,目光直指梁知烛。
一横一点是江青白那时虚弱的心跳频率,是来自旧日跳动的鼓点。
先是空白页,再是心跳密码,这不是一份寻常病例。
陆砚在此刻确定,手里厚实的纸页是由守候在江青白身侧的人一点一滴记录下来的观察日记。
那一瞬间,比嫉妒更先涌现的居然是庆幸。
还好,他有人陪着。
察觉到视线的来意,梁知烛知道差不多可以结束这次谈话了。
他站起身,极高的身量在会客室亮白的灯下,像座巍峨矗立的山峰,说出的话也十足的冰冷威严:“青白的药我会派人送到你的住所,至于你会不会让他吃,这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干涉。”
“青白的美梦让人很沉醉,你可以继续做梦,谁都有做梦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