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漆黑的夜里曲折走了近两小时,唐棱来接他时,衣服散乱,头发狼狈潦草,眼睛看向闲散站在寂静路边的他,深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死水,对比没事人的自己,唐棱更像走丢的那个。
也不算走丢,走错路的事情能算丢么。
后半夜,他半醒间翻身侧压到了床边静放的手铐,冰凉硌人的触感,让他的梦里冷不丁窜进一条吞吐猩红蛇信的巨蟒,穷凶至极的巨蟒盯住他时,他大口喘着气睁开眼,对上了唐棱野兽一样的双眼。
深刻的无法挽回的,想把他关起来的眼神,同现在如出一辙。
那时,他以为这些都是发小担心竹马出事的后怕,感慨打趣了一番,便就此揭过。
现在想来,错得很离谱。
落地窗外的雨声停了,风晏池的脸还是苍白脆弱的,血色在拆解推断出一切的刹那,已经不怎么看得到了。
唐棱目光向上,路过服贴着细白皮肤上的皮质choker,线条优美的下颌线,畅通无阻,抵达微微抿起的薄红唇瓣,他想宽慰强撑着说穿一切的人。
开口却是:“我想把你拷在手上,我们不分开,你只属于我。”
“我不是——”
风晏池想说我不是犯人,驳斥的话还没出口又被打断。
唐棱撑地跪起身,膝盖重重“咚”一声磕在地板,急促的恨声朝沙发下方而去:“你为什么要喜欢男人?”
“你这是什么鬼话?”扑面而来的强烈爱恨让风晏池心里一抖,他迅速搂起猫后退,眼睛时刻警惕男人的动作。
“晏晏,我一直恪守底线那么多年,希望你幸福美满,事事顺遂。你往前走,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都甘愿在你身后,做一个沉默的守卫。”
突然冒出来的人脚踩他的底线,肆意嘲笑他不知所谓的坚持。
痛苦压弯了他的脊骨,高大的身影佝偻着头颅,磕在风晏池膝头,不甘心地嘶哑质问:“你怎么能喜欢男人?”
——你怎么能,明明看着我,却又绕过我,选择别人?
“为什么不能是我?”
膝盖上的布料蔓延出温热的湿意,风晏池按住想挠人的猫爪,沉默地闭声。
他们不是在排队领一场相爱的号码牌,没有先来后到。
唐棱苦涩的独白还在继续,风晏池却听得一阵恍惚,能言善辩对他来说超级无敌难,他可以顾全大局做一个善后的人,却不能做冲锋在前的辩论手。
所以,他给不出一个妥善回答。
男人抓住他缄默下的机会,紧逼迫近,“我要把你关起来。”
风晏池冷眼睨他:“我会讨厌你。”
“你不要讨厌我,”幼稚的话却效果拔群,轻易将男人挺阔的肩膀击溃,隆起的背塌下去,他低声乞求:“我会一直在你身后,你回回头,就能看到我,很好认。”
他将整张脸埋得更深,空气进不去边缘密封的缝隙,绕了几圈草草作罢。
氧气的急剧减少让唐棱开始不着边际的输出。
“你们什么时候分手?”
最好就在今天。
“分手后第一个考虑我,唐家那边我会处理,你不要有负担,你爸妈那边我也会好好交代。”
风晏池听完,简直要为他这番勇气鼓掌,“今天咒我分手,明天你就敢大言不惭当小三,唐棱你好样的,你不如去庙里面直接许愿。”
“我待会就去。”
风晏池:“……”
他皱起鼻尖,暗暗咬舌头。让你乱建议。
唐棱仍伏在风晏池的膝盖上,扑脸的近距离姿势,鼻翼翕动下全是风晏池身上清冽好闻的香气,像日出跃金山间枝头的湿露花香,雾寥寥的,撩人深陷于温柔细风,又轻飘飘地离开。
他想赶那只挑衅龇牙的猫下去,独占这个味道。
后脑勺迎来一只手,拍西瓜一样拍了拍他的头。
“下去,腿麻了,要睡觉自己回家睡。”
唐棱闭眼装聋,他用额头仔细感受布料下传递的体温,温暖香甜,同每一个拥有风晏池的梦一样,他再一次鼻尖酸涩地问:“他是谁?”
风晏池也不绕弯,坦诚回答:“喻君归。”
是直播间的那个人。
布料润湿,他像偶像剧里永远站于旁位的配角,不死心地念出那句注定没有结果的台词:“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风晏池抬手拍掌打住没完没了的揭老底行为,推了推膝上的硬脑袋,赶人起来,怪疼的,“小学老师教过我们不要有攀比心,你学肚子里去了?思想道德课你不是每回拿的满分?”
深埋的肩膀轻轻颤动。风晏池不再说话,只是耐心平静地等着,等他重新做回雷厉风行的体面唐总。
唐棱没让他等太久。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窃取最后一点属于他的温柔,而后抬起了沉着冷静的脸,仿佛下一秒就要出席某个商业会谈。
他用目光留恋地描摹沙发上静坐的人,刚才几句玩笑话又为他眉目添了一点平和的笑影,比遭受他威胁时,红润了些。
晏晏为他保全了最后一点尊严,从头到尾,他连自己输在哪儿都无从知晓。
*
唐棱离开了。
风晏池抱起小咪放回猫窝,炸绒的细毛已经恢复原状,只剩受惊后迟迟变不回来的竖瞳,他低头捧着小猫脑袋观察片刻,又拿过逗猫棒陪它舒缓放松。
直到黑溜溜的猫眼重新滚圆,他才心不在焉地拖着步子回了卧室。衣服都来不及换下,他手脚并用地径直爬上床,囫囵裹进被子里,团成安静的小山包。
喻君归提前两小时半到达小区楼下,他拿出手机扫一眼。
一个小时前的信息,没回。
晏晏的恋爱观念十分的,无拘无束,属于不黏人的小猫。相处中,也并不需要你来我往的时刻报备,但平时不忙的情况下,极少会延迟回复他的消息。
方才和人谈事时,窗外灌进一阵风,吹得他心口莫名一空。他几乎立刻决定提前结束谈话,然后让司机送他回来。
他想,他要快些回去,晏晏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