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两人拱手作揖。

岂水苏来得比他二人早，正端坐亭中。

侍男悄悄退下。

几人落座。石桌上琳琅满目地摆着莲花样式的琉璃小香炉，冒着热气的茶壶，绿波似的杯盏，放满茶点的高脚瓷盘。

茶点都是刚做好的，有枣糕、百花糕和糖蒸酥酪。公仪惊春见了很欢喜。

城主：“照山前辈说你们入她幻境，实为有缘，她本人在回来的路上。不过，昨晚你们的意见我也如实告知她了。她便允我将此物拿出来。供你们解惑。”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琉璃珠和香匣。

“此为引魂香，琉璃珠里则是前辈封存的记忆，”城主严肃地讲，“待我将此香放进香炉里点燃后，你们先滴一滴血进香炉，再靠在此处入眠，便可进入梦乡中。切记自己非梦中人。”

公仪惊春好奇探头：“这引魂香如此有趣，我到没听说过。”

城主低眉，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怀念，声音也低了几分：“这啊，这是城主的故人捣鼓出来的。”

“只一句有缘吗？散仙前辈不是极其厌恶男人吗？”岂水苏多嘴问道。

“这便是我要讲的第二件事了。城主此般也是有条件的。条件便是：你们三人从此不得踏足永乐城，也不可与永乐城为敌，若永乐城遭劫，你们需得出手相助一次。”

公仪惊春：“同意。”

卢雨青：“可。”

岂水苏：“好啊。”

引魂入梦。三滴血依次滴下，溅起点点香灰于炉壁，随即有袅袅一缕烟升起。

对应的三人沉沉遁入梦乡会周公。

“啊——”

说是嘶嚎也不为过的哭声缠绕着这个破落的厢房。房中的一个老嬷嬷满面愁容地想，她伺候的小姑娘，她少言少语的小姑娘，她打这孩子还在襁褓中就伺候的小姑娘，还熬得过这个冬日吗？听着这哀鸣般的哭声，她的心像个被揉成一团的抹布，难受得紧。比起她自己的孩子，她养育这小姑娘的时间更多。

小姑娘的爹不疼，娘又是个偏心到底的懦弱无能的夫人。

抹一把眼泪，嬷嬷起身拿起烈酒喂给趴在床榻上的小姐，她总是这么念叨着：“哪有亲娘这样对自己的女儿，我的小姐哎，你这得痛多久啊？活下来都算命大！”

小姐喝下烈酒后脸颊飞红，咬着牙问：“红嬷嬷，我娘呢？她今日来看我了吗？”

红嬷嬷含泪摇头。

孟府里晚秋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府中各人秘而不宣的事儿。仙山的仙长派人看根骨，小姐的根骨比少爷好上千万倍。少爷哭着闹着要去仙山当仙长。

于是，溺爱儿子的夫人在不过问后宅之事的老爷的纵容下，寻人剖了小姐的根骨给少爷。

少爷被挑去仙山学剑啦！仆人们简直要敲锣打鼓庆祝。惹事生非的少爷离开咯！除了夫人担心得以泪洗面。恨不得自己也随儿子一起去仙山。

而对于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小姐，大家私下聊起也只是连声感叹：作孽哦。

从秋天到冬天，小姐一直躺在床上，疼得起不了身。

“从秋天到冬天！我的小姐嗳——”红嬷嬷心疼地趴在床边哭。

小姐伸手摸嬷嬷的手指，“嬷嬷，我好冷。”

红嬷嬷拿袖子擦干泪，去给火盆添炭。

下了好大一场雪。

小厮们起大早来扫雪。在小姐的记忆里，她在孟府的日子打那以后就是永久的冬日。

入梦的三人就像隐形人，只能跟在小姐身边看着。看见她背上那条长长的狰狞的疤，公仪惊春喃喃：“作孽……”

大师兄皱眉，不由得开口：“这位小姐是孟府捡来的吗！”他父母待他如珍如宝，自然觉得世上所有的父母待孩子都如同他父母一般。

公仪惊春挑眉：“是亲生的又如何？我那个便宜父亲不照样视我和飞蝉为无物么。”

岂水苏附和：“有的是人不在意自己的子嗣。”

且无论三人如何争辩，小姐的日子仍旧无波澜地过下去。

直到小姐十六，她的父亲将她嫁给萧肃贞——一个远离青麟的偏远之地的富商之子。

小姐的娘哭泣着与她爹争辩几句就妥协了。嫁个女儿，换来金银钱帛，何乐不为。再者说，孟府里，除了嫡出的小姐，多的是庶出的子嗣。孩子多了，他也不在意了。

父亲换钱的棋子，母亲斟酌的弃子。

跨过万水千山，从一个宅院里到另一个宅院里，变成一个陌生男子的妻子。

这是她的命吗？命如浮萍水打。

接下来这段时光就是三人在幻境里所经历的萧府的日子。

孟少夫人，萧肃贞和表妹阿翠。

他们继续看下去，事情发展同幻境别无一二。又看到那场雨夜，阿翠背着孟琼莲爬过狗洞，在泥土里哭着离开，大声哭喊着：“活下去好不好，活下去，孟琼莲，你给我活下去啊！”

他们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事情已经很明了。

可是没有。

梦，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