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月洞门是去年翻新的,特意选了青灰色砖料,配着这廊下的翠竹倒也顺眼。”沈随之的声音伴着微风漫过来时,姜娇娇正望着门楣上那方素净的匾额。
廊柱是上好的楠木,却只刷了层清漆,露出原木温润的纹理,比起京中勋贵府邸常见的描金绘彩,反倒显出几分洗练的雅致。
他指尖轻叩廊柱,楠木温润的纹理在日光下泛着浅光,“原想依着京里的样式描些花纹,后来反倒觉得累赘,便只刷了层清漆。”
转过抄手游廊时,他停步侧身,让过檐角滴落的水珠:“小心脚下,这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滑。”
天井里的太湖石旁,几株野菊正探着嫩黄的花苞,红鲤甩尾搅碎池面光影时,他忽然笑了:“出门前刚买的锦鲤,你看那尾赤色的,总爱追着人影游。”
往书房去的路上,松木地板踩出轻微的声响,沈随之忽然回头道:“里面乱得很,你莫要见笑。”
雕花木门推开的刹那,墨香混着他身上的檀香扑面而来,正屋窗棂糊着上好的云母纸,日光透过纸窗漫进来,在青砖地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不见半点金银器物的晃眼光泽。
整面墙的书架顶天立地,经史子集码得整整齐齐,书脊上的墨迹有的浓黑如新,有的却已泛出浅黄,显见是常被翻阅的。
靠窗的紫檀木书案上,镇纸是块未经雕琢的墨玉,旁边堆着半摞手抄的诗集,字迹清隽如松,正是她曾见过的笔锋。
目光扫过书案另一侧时,姜娇娇却微微顿住了。那里摞着三五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商君书》《盐铁论》,还有几本牛皮封皮的册子,翻开的一页上满是细密的批注,朱笔圈点着“米价波动”“船运损耗”等字眼。墨迹尚未全干,显见是刚读过的。
沈随之跟着她的目光落在书案那摞《商君书》上时,他指尖略有些发烫,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上次在林府听到你的一席话,觉得与其觉得愤懑,不如尝试一下。这些商经看着枯燥,倒也能琢磨出些道理。”
窗外的竹影摇进屋里,落在那摞账本上,倒像是给这些沾满铜臭的物件,笼上了层淡淡的书卷气。
姜娇娇望着那遒劲的字迹,忽然想起在林府宴上,他曾笑言“愿乘一叶舟,醉读五车书”,那时谁能想到,这位曾醉心于笔墨丹青的世家公子,如今竟能静下心来,把这些枯燥的商经读得如此仔细。
案头的青瓷笔洗里还插着几支狼毫笔,只是旁边多了把算珠锃亮的算盘,倒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正在经历的蜕变。
“这算盘是新学的,”他拿起算珠锃亮的紫檀算盘献宝似的说道,指尖在框上轻敲,“起初总觉得不如笔墨顺手,练了三个月,倒也能算得清账目了。”
“果然,聪明人干什么都比别人快。”姜娇娇笑着打趣道。
窗外的竹枝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催促什么。
“娇娇……”沈随之想说什么,他望着她,那些在心头盘桓了半月的话,像被墨汁浸过的棉线,湿重得吐不出来。
姜娇娇正低头看着案头那页批注小字,忽然听见他轻咳一声。抬头时,正撞见他转过头去,耳尖泛着微红。
紫檀木书案上,那半摞手抄诗集的边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一句“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墨迹清隽如松,正是他惯常的笔锋。
“时辰不早了。”他猛地合上那本手抄诗集,“该去用晚膳了。”转身时,指尖却不小心触到她垂在身侧的手。
像被炭火烫了般缩回手时,他终于憋出半句:“娇娇,我其实……”院墙外忽然传来六福的喊声,他望着她眼里映出的疑惑,淡淡说了一句:“我给你准备了些路上吃的梅子,让六福给琼月了。”
姜娇娇看见他转身的背影,竟染上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暮色漫进花厅时,八仙桌上的青瓷碗盏已摆得齐整。
沈夫人起身相迎,她年近五十的年纪看起来也才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月白色杭绸褙子,袖口滚着圈银线绣的兰草纹。
“姜小姐这一路辛苦,快请坐。”她伸手虚扶一把,指尖刚触到沈清辞的衣袖便收了回去,“厨房备了几样家常小菜,不知合不合小姐口味。”,恰到好处的客气,既不显疏离,也未有过分的热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