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是什么时候,也没说是什么“时候”。但是纪芷若知道。有些话不需要明说。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梧桐枝叶茂密,阳光被切割成碎金,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
“我们去哪儿?”纪芷若问。
“我家。”芮敏曦顿了顿,补充道,“我一个人的家。”
不是她们曾经合租过的那间小公寓,也不是芮敏曦父母家。一个新的,她完全陌生的空间。这个认知让纪芷若的心微微收紧,却又奇异地生出一种走向未知的平静。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小区,停在地下车库。芮敏曦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她转过头,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完整地看向纪芷若。
她的目光很深,带着一种纪芷若从未见过的审视,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疲惫。
“那封信,”芮敏曦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后来我一直想,如果当时我走过去了,会怎样。”
纪芷若的呼吸一滞。
“我会对你说什么?是接过那封信,还是假装没看见?”芮敏曦自嘲地笑了笑,“我演练过无数次。但每一次,结局好像都不太好。”
“为什么?”纪芷若轻声问。
“因为那时候的我,给不起你想要的答案。”芮敏曦的眼神黯了黯,“我给不起承诺,也给不起未来。我连自己的方向都看不清,怎么敢拉着你一起走?”
“所以你就走了。”纪芷若的声音有些发颤,“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不是不想说。”芮敏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是怕说了,就走不成了。”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空调的微响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纪芷若说:“那你现在……看清方向了吗?”
芮敏曦没有立刻回答。她推开车门,走下车,靠在车门上把那支烟抽完。纪芷若也下了车,站在她对面,看着她被烟雾模糊的侧脸。
烟蒂被按灭在垃圾桶上。芮敏曦转过身,背靠着车门,双手插在裤袋里。
“没有。”她诚实地说,“我还是看不清太远的东西。”
纪芷若的心沉了沉。
“但是,”芮敏曦看着她,眼神逐渐聚焦,变得清晰而坚定,“我知道我不想再一个人走了。看不清的路,两个人一起摸索,至少不会那么冷,也不会……那么害怕。”
她伸出手,不是去握纪芷若的手,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个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空白的年岁。
“你说我是你灰色天空里唯一的光。”芮敏曦的指尖有些凉,触在皮肤上,却激起一阵战栗,“但你不知道,你也是我的锚。这些年我飘到哪里,最后想的都是——如果你在,会不会不一样。”
她笑了笑,眼里有些湿润:“很自私,对吧?明明是我先放手的。”
纪芷若摇摇头,泪水又涌了上来。这次她没有躲闪,任由它滑落。
“所以,”芮敏曦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没有什么华丽的保证可以给你。我可能还是会迷茫,会焦虑,会有搞砸的时候。我抽烟,偶尔喝酒,工作忙起来会几天不见人影。我还是有很多……你或许不喜欢的部分。”
她上前一步,拉近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我能给的,只有这个还爱着你的我。不完美,不强大,但……是真的。而且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纪芷若的额头。这个动作充满了依赖与疲惫,也充满了交付的勇气。
“纪芷若,你还要吗?”
车库的感应灯悄然熄灭,将她们笼罩在昏暗的静谧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微光,隐隐映出两人贴近的轮廓。
在黑暗里,纪芷若听到自己清晰的声音:
“要。”
她的手指攀上芮敏曦的衣襟,轻轻攥紧。
“不完美的,会逃的,会搞砸的……只要是你的,我都要。”
芮敏曦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将纪芷若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比在街上那个更用力,也更沉默。她们用尽全力感受着对方的骨骼、心跳和体温,仿佛要将缺失的岁月都挤压回来。
许久,芮敏曦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欢迎回家。”
不是“去我家”,是“回家”。
纪芷若把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用力点了点头。
感应灯再次亮起,照亮了相拥的她们,也照亮了前方通往电梯间的路。
那条路很短,又很长。短到几步就能走完,长到她们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才终于又并肩站在了它的起点。
但这一次,她们决定一起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