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天光薄凉,漫入肃穆北山神庙。
神庙内侧蒲团旁,魔族少年静静躺着。
昨夜缠络五脏、啃噬经脉的剧毒,已经尽数消解。他原本泛着黑寒的肤色褪去病气,恢复清冷少年轮廓,周身萦绕的凛冽魔煞也被殿内祥和气息轻轻压住。呼吸平稳绵长,胸口起落安然,再无半分中毒时的艰涩痛苦。
沉寂不知几许,他纤长眼睫忽颤,轻如蝶翼掠风。
先是指尖微动,缓缓收紧又松开,驱散沉睡一夜的僵硬。他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安静的殿中,这点声响格外清晰。少年缓缓掀开眼眸,瞳色幽深,初醒时带着片刻茫然,怔怔望着前方庄严神像,脑子昏沉,一时没能回想起来前因后果。
随后……神像的本尊晃入他的视线,“孤……莫非已是魂归天界?”
一道清软女声适时响起,划破静谧:“非是天界,此处乃是北山神庙。”
他一怔,下意识地撑起身子,却因毒素刚解,力道一软,又跌回了石榻上,“北山……神女?”
林念安正端着一碗温热的药羹走近,闻言眸底掠过一抹真切欣喜:“你认得我?”
许九稍一停顿,轻声试探:“你……可是苏予笙……”
林念安立刻摆手打断:“原来你也仰慕苏神女?但很可惜,吾不是那位大人,你真是个假粉丝!”
假粉丝: “?”孤想问你是不是苏予笙的后人……
心头微闷的假粉丝淡淡反问:“那你倒是真粉丝?”
“自然。”林念安挺胸,“吾乃新任雪山神女·林念安。你叫什么?”
那魔族少年思索片刻:“唤我许九吧。”
紧接着,许九眼底悄悄掠过一丝认真,“既然你是真粉丝,那你可有收藏苏神女的墨宝?”
林念安往门外挂联一指:“那便是苏神女的真迹,能驱邪避厄,灵气十足。”
许九抬眸看去,目光微凝,其实他从前远远见过同款笔迹,私下也曾暗自记过几回。他唇角微勾,故意从容追问:“那你可有供奉她画像、备过献礼、读过她的话本?”
林念安一噎:“……无。”
“真巧,”许九勾唇一笑,似赢了一场轻松的对局,“我也无。”
因为苏神女不收礼。
林念安:“但吾模仿过苏神女的衣着规制,言行风骨!”
“你……”无法女装的许九无言片刻,终究缓缓颔首退让:“行吧,你确实是苏神女的真粉丝。”
“哼~”林念安蹲在榻边,眉眼轻抬,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这位同好,你究竟从何处而来?”
从何处而来?父皇发病将孤驱逐出境了呗!
许九装作苦不堪言的样子:“不会吧!难不成殿门楹联真能镇煞避厄,连你也要将我往外驱赶?”
林念安道:“胡说!吾哪有赶你?是这雪山……”
许九卖乖道: “如果神女姐姐担心此地凶险……我护着姐姐便是。”
林念安看着一身魔气满身是伤还威言要保护她的伤患:“你搞清楚,现在这里最危险的,是你呀!”
许九也不知不觉学着她软下语调:“姐姐切莫对魔族心存偏见!”
“吾……吾没有!罢了,随你。”
“多谢神女姐姐~”许九眼底瞬间漾开笑意,语气轻快。
就这般一来二去,他顺理成章留在了北山神庙之中。
赵雪儿对这一幕操作的评价是:“哇、塞?童稚相争乎?”
郑凝骨笑笑:“未可知也。”
北山神庙风日清和,不过三两日光阴,许九体内淤积余毒尽数消解,体魄气力全然复原,再无需卧榻休养。
自能起身落脚那日起,这位魔族少年便寸步不离地跟着林念安。
她去往正殿清扫神像前的尘霭,他便默默跟在身后,不声不响立在殿柱旁,眸光安安静静落在她身影之上;她移步偏殿查验祈福香烛是否完备,他也紧随其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不扰她神女行事,却也半步不肯离开。
神庙四下静谧,神性悠悠流淌,一人一魔朝夕相伴,倒渐渐成了庙里寻常光景。
起初林念安只当他初愈无去处,暂且依附神庙落脚,并未放在心上。可日子一日日过去,许九这份寸步不离的追随,半分不曾消减。
林念安抬手擦拭神案玉盏,余光瞥见身后静静伫立的少年,随口淡淡叮嘱,让他顺手将案边散落的祈福笺纸规整堆叠。许九二话不说,俯身抬手,动作利落沉稳,片刻便收拾得整整齐齐,半点不需旁人费心。
自此往后,诸事皆是如此。
每每日色微熹、山雾未消之时,林念安尚未走出寝殿,许九早已在院中候立多时。院中柴垛码得方方正正,山泉早已盛满水缸,灶底星火稳妥引燃,神庙里外起居杂务,皆被他提前打理得妥帖周全。做完一应琐事,他便静静立在一旁,悄然等候林念安一句温言赞许。
久而久之,便成了神庙里的打杂之人。
赵雪儿阴阳道:“他这么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