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疑惑升起时才意识到这不是在自己的魔法塔里。窗帘不会自动感光落下。
“你醒了……”背后温热的躯体贴上来,朱武单手支着头,亮晶晶的红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过来,“……你睡得好沉哦。”脸色粉扑扑的,一看就知道睡得很好。
“嗯,是很好。”
一夕无梦。
因为晚餐时意外遇到的魔瘾者,他一时忍不住向朱武倾诉了太多旧事……苍原本以为昨夜免不了会梦见一些事,或者会梦见一些人。
但没有。完全没有。
原来……他早就可以走出来了……
明朗日光斜斜照在浅色地毯上,肆意洒满在巨大的床榻一角。房间的温度不冷不热,身下的床柔软而颇有弹性,舒服得令人想要呻吟出声。
一切都刚刚好。
数年来的第一次,他感觉到这种难以言传的轻松感,发自内心的松弛感。无需任何理由。
苍明白,这是不合理的。此刻这种无理由的平安松弛,安定喜悦,完全不合逻辑。
他应该考虑他们今天在达拉然的行程,考虑是否需要延期住宿,他应该重新评估他与朱武间的关系——当前这就不是术士与召唤者之间应该有的关系!
但此时此刻,一起躺在床上,尽情感受着从容的阳光与清风,感受着身下天然织物细腻纹理,感受着彼此熟悉的气息和温度,苍很明白……自己就是很放松,而且也在享受着这种轻松愉悦。
充沛的魔力在四肢百骸中毫无桎梏地流淌,身体舒适精力饱满,但头脑中空荡荡的,是一种非常愉快的空白。许多不相干的念头来来去去,比此刻天空中飘荡的云朵还要洁白轻盈。
就像很小的时候苍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天分,他也很快发现了另一件有点尴尬的事……他敏锐的感知与深刻的直觉,与自己喜欢学习新知识、注重逻辑和分析的头脑总有些不合拍,像是森林里的飞鸟与兔子,前往同一个目的地的路径截然不同,使用完全不同的前进方式:长翅膀的前者轻松落在终点的时候,后者还努力狂奔在某条“正确”的路上。
感情上也是如此……他明明是十分敏感的,却又对自身的感情相当迟钝。
比如,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这样信任朱武了呢……
按照他学习的标准魔典,『……任何召唤契约,本质是主仆关系。即使受制于契约的恶魔会服从命令,不代表对主人产生真实情感。』
魅魔……她们的天赋就是激发欲望、魅惑他人……与其说她们向主人寻求感情上的慰藉,不如说是寻求□□关系的掌控。那也是她们的战斗方式。
同族的夜魔同样。
可朱武从一开始就打破了常规:他响应了并不符合等级的召唤。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今显然超越了魔典上对于召唤者与被召唤者的描述……
如果没有昨天的突发事件,或许他还得花一段时间才会发现这点:他比自己意识到的更喜爱朱武,更信任对方,甚至是有些依赖对方。
昨晚那样明显的情绪波动……简直让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像自己了。而此时此刻,苍清楚地意识到:他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妥!
说起来,双方相遇定下契约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不,准确地说,从召唤仪式到今天,只有十六天……这样短的时间……
这不是术士与召唤者之间应该有的关系。
然而……
他抬起的手被松松握住。
朱武拉住他,吻了吻那指尖,稍稍侧过身,窗外的阳光为他披散的红发镀上一层金边:“是啊我知道你睡得好好……可你知道吗,我竟然做了梦。奇特的梦。”
“嗯?”
“我梦到了……小时候的你……小小的个子,软乎乎的脸,水汪汪的大眼睛,毛茸茸的金发……然后时间就像不存在,很快看着你唰唰长成了美少年……容貌稚嫩,手脚比现在更纤细,美丽脆弱得像是水晶杯……”朱武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不紧却也难以挣脱,“快说,苍……你是不是悄悄给我下了什么禁忌咒语,嗯?”
夜魔和大多数深渊恶魔一样,不需要睡眠,除非想节能。某些时刻必要的沉睡要么因为生长发育,要么因为受伤需要恢复。朱武活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原来他是会做梦的。字面意义上的梦。
苍仰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神微妙,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与众不同的恶魔。
是白昼,透过窗牖的阳光在几乎毫无距离的两人之间热烈跳跃。随意垂落的长发,那样灿烂迷离的红,像整个春天的玫瑰都在盛开,“……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就过了,又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真是矛盾。”
朱武把精灵圈在自己双臂之间,低头碰了碰他的额头,“是……我也有这种感觉。我觉得我和你……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他看着精灵,笑起来,“一想到我们将来还会继续这样在一起,我突然觉得……好像未来漫长的岁月也不会那么无聊。”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纤长手指缠住了那些热烈的红色发丝。这点每次都令苍惊讶……朱武看似桀骜不驯的红发摸起来竟然很柔软服帖……
“哦,又是什么问题?嗯,恶魔不懂什么是爱?”
“……是的。”
苍看着他承认道,“传统理论说恶魔无法理解爱这种情感……但我现在觉得,这与实际情况……与我的体验不符。我原以为……”
“以为什么……?”朱武抚过他的嘴唇,手指沿着清晰的下颌一路往下滑动,划过那些斑驳吻痕“……以为我一旦发现你爱上了我,就会结束这次狩猎游戏吗?”
说起来还要感谢朱闻,折腾一圈下来,岩浆池子都换了两个,他终于有点搞明白施法者惯常的思考回路了……看看朱闻的那个糟心计划吧,黑羽还想追着他打绝对是真心的,主体没参与已经是克制了——他完全明白那时候苍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伤心了——非常合理,非常合乎逻辑。
苍眨了下眼睛,他突然发现,现在对朱武承认这点好像没那么艰难,“……是。”